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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unday, November 15th, 2009

巴士以時速九十公里在高速公路上疾行。

車窗外的景物在不斷往后退,車內的黃光疲累地洒在每位團友的臉上。睡了,每個人都睡了。

鄰座的二胡正失落地斜靠在座位上。我瞥了它一眼,黑色的 二胡盒子在微弱的黃色燈光下散發出深沉、疲累的鼻鼾。我知道它也累了,像車上每個熬累的團友般。我緩緩挪了身子,靜悄悄地坐起身來環顧車廂。大家都睡得很沉。均勻的呼吸聲在巴士內彌漫著,不懂大家的夢里頭是否還摻雜著咱們起伏的樂聲?

陪伴我們歸途的並不是預期的凱旋,反之,是殘酷的鎩羽。

我們的樂團甫成立四年,決定在十二月十九日到天后宮去初試啼聲。第一次出征參加全國華樂合奏大賽,我們不奢望一朝奪冠成名,只求晉級決賽。

巴士的行駛速度突然減緩。我睜開眼睛往窗外窺探。

還沒到雙溪大年。幸好。

自己也被矛盾的心緒迷惑了。是我不能接受我們已經敗北,抑或是這種大家一起奮鬥、一起心痛、一起遺憾的感覺令我不敢回家?回家,就意味著長年以來忙碌日子的終結,不是嗎?只是,這個句號似乎不太渾圓。

這是一個失落的句點。

不眠,使我思緒的畫面溺進茫茫憶海中,然後在十一月集訓的畫面驟然停下……

指揮站在前面。大家盤著腿,坐在佛教會大殿的瓷磚地上。瓷磚的冰涼滲透肌膚,卻不影響大家聆聽的專注力。

指揮在宣布候補名單。

限制性的比賽人數,戮破了多少人的夢。

為了讓樂隊各聲部的聲量達標,這種調整是必須的。名單敲定后,有人哭了,有人去找老師談,有人欲哭無淚,有人靜靜的接受命運……整體的成功在于個體的配合,如果可以選擇,我們真的希望大家一起去,一起在那共同向往的舞台,呈現我們對華樂的真情付出。

其實在宣布入選名單時,我渴望落選。我曾努力地說服老師允許我不參賽。因為比賽的集訓會典當我的學校假期、典當一家出游的機會、典當參加生活營自我精進的機會……這是我當時的借口,也是媽媽不讓我參賽的理由。我也不想再為了華樂緊湊的練習時間再度和家裡起衝突、也不想再陷入時間不夠用的窘境。

堅決,卻仍有猶豫。我真的不想去嗎?有多少人一生中能夠去參與這種賽會呢?有多少人一生中能夠擁有這種刻骨的經驗呢?最后在老師的苦勸、團友的挽留及對華樂團的使命感下,我典當了媽媽所有假期的休閑計劃,為了載送我,媽媽一年一度的回鄉就泡湯了。

其他家長也開始有怨言了。煩不勝煩的載送、晝夜不分的練習、自掏腰包買弦線和營費,為過后的人事危機,埋下了導火線。代表學校出隊比賽,經費自付的窘況,引起家長的不滿都是隊友們面對的壓力,我們像夾心餅,在老師和父母面前打圓場,因為對華樂的那一份執著和堅持,這種壓力是一種無奈……

還記得某天練習完畢,我們拖著疲憊的身子收拾準備回家。兩位家長突然怒氣沖沖地跑上來,大罵我們的指揮。團長迅速遣散團員回家,留下指揮和家長在那劍拔弩張。事后,我只看到指揮淚眼盈眶地走下樓回家。

那微弓的背影已失去一貫筆挺的自信。在昏黃的街燈下,那影子猶如張牙舞爪的壓力越拉越長越遠……

十二月的集訓營落在雨水充沛的季節 。

空氣潮濕,樂器不易搬運且易損壞。雖然大家都小心翼翼,但不幸的事還是發生了。樂團的一名高胡手無心弄破了學校高胡的蛇皮。蛇皮破了,猶如琵琶弦斷了一樣,動彈不得。弦線還可以重裝,但蛇皮要補卻困難多了。淚淌了,解釋了,道歉了,母親來了,高胡終究還是壞了,要賠。上千元的費用,后來究竟是如何了,大家都不敢過問。大家只知道那高胡隊友哭倒長城,這,就是代價吧。大提琴演奏員不足,好友寬義雖身在印尼探親卻也不得不換機票提前飛回來集訓。大阮組的一位隊友,假期搬家到大山腳,父母每天仍然來回載送參加集訓……我想,隊員們這一切一切的付出,都因為對樂團秉持的那一股信念、一股逐夢的勇氣!

出發的前一天,我們在學校的籃球場練習,任由奏出的音符在空蕩蕩的空間打轉。教練說要讓我們熟悉比賽會場的聲音效果,也訓練我們和指揮配合。大家小心翼翼的演奏指定曲──《春雨紛紛》。在賽前最后的這一次集訓,我們這時更加珍惜合奏的時間,接受教練的糾正以蛻變得更完美。就在這緊要關頭,天空突然下起驟雨,上天似乎早已洞悉我們的努力終究會付諸流水,那滂沱大雨“嗒嗒嗒”地打在室內籃球場的屋頂上。吵雜的雨聲使大家心緒大亂,雨水沿著屋頂迅速的滴漏下來,如千軍萬馬,大家手忙腳亂地將樂器搬運到課室去避雨,頓時,原本優美激昂的樂章霎間化為烏有。我心中暗忖:是天將降大任于斯人必先勞其筋骨苦其心志吧!

大雨,打在屋頂上,也打在我們的心上。

好不容易擺好陣容後,我們才驚覺電流已中斷。傍晚七點,黑漆漆的四周,潮濕的空氣,我們就在漆黑中繼續演奏。指揮棒就在手機丁點的藍光下,揮著那撼動人心的旋律。隊員們的情緒在這種惡劣的環境下顯得特別高昂和激動。當演奏完畢,樂器的余音還在空中盤旋、打轉時,大家不約而同地放下樂器興奮的響起了激情的掌聲,那是每一位團員,發自內心、肯定自己的掌聲哪!望著在夕陽余暉下微微顯現輪廓的每一張臉,我突然有種想哭的沖動,原來感動其實很簡單。

比賽前夕,我們在天后宮彩排。總教練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壞了我們──點算人數時竟然發現我們的人數超出了比賽限制的五十五人。教練當場喝令一名琵琶手下台。當時四位琵琶手面面相覷,恐懼布滿臉頰,誰走?整個樂團愣住了,最後,一位後排的琵琶手拿起琵琶,默然站起,離場。望著她退出的背影,每個團員心情好沉好沉……

接下來大家的心情都受了影響,彩排更是頻出狀況。我不禁開始有隱憂,究竟明天的我們,能不能脫穎而出?

初賽當天,我小心翼翼地穿上了黑底滾金邊的唐裝和熨得筆挺的黑褲,還在頭髮上加了摩斯,同時也穿上擦得發亮的黑鞋。從笛套拿出笛子,一支支地檢查笛膜,再小心地放回笛套。從小到大我參加的賽事無數,竟沒有一次如此謹慎。

抵達放樂器的帳篷。

看到帳篷上貼著“新民國中”的牌子,我突然有種莫名的優越感。古箏手雨珩走過來,叫我們一定要加油,她才有得圓上台夢,因為決賽曲子才有古箏。我斬釘截鐵的向她承諾我們一定進得了決賽,她一定有機會上台。

在台上,那股想哭的沖動又來了,我們終于等到了今天。我告訴自己,不可以讓自己在台上留下遺憾。我要完整地呈現我的演奏。那一瞬間的豁達,令我竟然可以淡定的享受在台上的每一刻,好好的投入演奏中。我突然覺得台上的時間似乎過得好快,快得我還沒來得及陶醉、還沒來得及用每個感官去體會,樂曲就奏完了,指揮棒也落下了。

如果早知道再也看不到揮起的指揮棒,我相信隊員們一定會全心地去珍惜和享受在台上的每一刻。

萬籟俱寂的十九號晚上。大家在等待成績揭曉。

我們將團長圍在中間,目光盯著團長手上的電話。空氣似乎凝結了。第一次覺得等待是那麼的折騰。就在手機燈光亮起的瞬間,刺耳的手機音樂划破了夜晚的靜寂。大家屏著氣,團長的手按了接聽鈕,接聽,放下,一切是那麼多麼迅速、快捷。

“我們沒有進決賽了。”

剎那間,我們僵住了。許多團員的淚水決堤了。

我轉過頭去望了望身邊的兩位好友,一種無奈在咱們心頭蕩開,沉默就這樣取代所有的言語。這段日子以來的付出和堅持換來的竟是無力感,夢碎的感覺原來如此……

在宿舍角落,古箏手雨珩蹲在那里,用淚水宣泄出師未捷身先死的遺憾,她將那未能上台奏出的音符,一股腦兒地泄出,讓夜吞噬。

勝出是個夢想,當這個夢想已經破碎時,我們卻還在尋覓夢想的碎片,這叫堅持。失敗是種殘忍,當這種殘忍蒞臨時,我們坦然面對,這叫勇氣。

我不知道這條逐夢的路有沒有終點,如果有,我希望我們已遠離走的岔路,並已開始我們嶄新的未來。

得獎者簡介:1992年生於吉隆坡,就讀吉打州雙溪大年新民國民型中學,中四理科生。2004年獲世界華人小學生作文大賽二等獎,2006年獲馬來西亞少兒創意作文徵文比賽一等獎等。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馬願越.2009.11.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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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onday, November 09th, 2009

來到這城找工,是為了填塞中學畢業後這段荒蕪的日子。我的工作極其枯燥,是一份介于機器與人類的工作。我必須把電腦里千萬份文件歸納好,把千萬張發貨單檔案按著時間順序,用滑鼠牽著它們,讓它們像一列整齊的軍隊吧嗒吧嗒操步進入各自的文件夾。

叩動滑鼠的聲音有時會像背景樂一樣,從我耳蝸深處,從左腔,從腦殼,從皮下組織響起。眨眼的聲音,嘀嗒嘀嗒。踏在行人道上的步履,嘀嗒嘀嗒。時鐘,嘀嗒嘀嗒。地鐵里無聊的左右食指相碰,嘀嗒嘀嗒。像例行公事而無法避開的雨。雨過,水無痕。

我渾身濕透。

工作的日子里,我習慣性地把生活歸納成一條瘦長的時間軸,並且為這根長軸親自釘上幾枚圖釘。擾人清夢的鬧鐘會出現在時間軸的起點,然後是大約半個小時的早餐,好,那在起點後的三十分鐘這里用力地按下一枚圖釘。十分鐘的地鐵行程,又是一枚圖釘。所有的工作日里,我的時間軸都釘著一枚枚五顏六色,位置幾乎一樣的圖釘。起點,早餐,搭車,工作,嘀嗒嘀嗒,午餐,工作,複製與粘貼,放工,晚飯,終點。

公司最主要的工作是維修這城市星羅棋布街道中老了的路燈。每一份文件是一條道路,每一份發貨單就是一根老去的路燈。你可以叫它陸路工程局。但我更喜歡把它叫做點燈人,小王子在一顆很小很小的星球上遇見的那個。

在路人發現亮不起來的路燈后,接到電話的技工會趕來為它維修,並照張相片以示証明。有時技工得高高地接近它的臉龐,拆開它晦暗的心,替它換上活力四溢的心。我覺得這時的它好幸福,就好像一顆在宇宙深淵里飛行了很久的彗星偶然瞟見另一顆彗星,用盡自己的火花說,嘿,我們都是同類噢。

我必須把這一方幸福的、凝固的時光塊輸進電腦,附在發貨單文件,標上記號,然後分類放進屬于它的道路文件夾。上回遇見一根B612路燈,它該是老了累了只想閉上眼睛打個盹吧,卻因此很快地被技工拔地而起,並栽下一根全新的路燈。我在輸入發貨單時,啪噠啪噠的鍵盤聲忽然停了下來。全新的路燈,名字依舊是B612。

作為一份二○○八年的總結,我得將每一條路里每一根毀壞的路燈,從年頭到年尾詳細地复制與粘貼到報告書上,再整理成摘錄。我不知道這麼做的意義何在,同事斐說總結了,才有這一年確實存在的感覺吧。為了這樣的存在,我的手指得不停地,空泛地移動鼠標,點擊著复制與粘貼。复制,粘貼。

路燈生銹,复制粘貼。燈杆歪斜,復制粘貼。路燈眨眼,復制粘貼。來回路線复制,再复制。地鐵里的“Next station, Clementi”,复制粘貼。星期一复制與粘貼五次直到星期五。讀書結婚工作生子老去,复制粘貼。

好無聊。

下班后我拎著手袋晃來晃去,不走向平常釘著圖釘的巴士站。斐問我去哪,我說我去迷路,他只笑了笑,以為我在開玩笑。

我塞進極有方向的地鐵里時,媽打電話來了。媽問我大學要讀什麼?未來去哪呢?要是工作辛苦就別做了,家里不缺錢,回家吧。我靜默。

其實我很害怕地鐵里金屬似的冷。車廂滿得像擁擠的魚缸,每個乘客卻小心翼翼地不讓眼神互相碰上。他們有的躲進耳機里的世界,有的將視線安置在沒有另一個陌生眼神的一處角落,而挂電話后的我,只能低頭,掉淚。

想起畢業后,我還經常偷偷地潛入學校。像極一枚秘密滲入空氣的雨水。當時,風把窗帘吹得啪噠啪噠作響,像帆。草場邊的樹兀自沙沙晃著晃著。一列列的課室空蕩蕩的,記憶卻滿脹得讓軀殼無法盛接。

走出地鐵。很冷。

不知道為什麼這樣凝望著一路發亮的路燈會讓我特別感到寂寞,它們好像一條很長很長的時間表,一枚枚圖釘,我不知道盡頭在哪里,還是根本並沒有所謂的盡頭,只是單純的方向而已呢?

橘色的光洒下來時,我恍惚地抬頭,你是B612嗎?我是!我是!我也是!怎麼好像整條行人道每一根都是B612?千千萬萬根一模一樣的路燈一下子在我眼前亮起來,然後拼命向我伸出黃燦燦的爪子。

在我的頭髮,在左肩,在手腕,在腳踝。橘色光。

我是,我就是B612!我的心臟開始狂跳起來,吶喊著。我一路逃亡似地奔跑。

前進,后退,左轉,右拐。在鍵盤上。

恐懼卡在喉頭,我不能。啪噠啪噠。滑鼠聲。一枚枚圖釘在我腳上,我的喉管。滴答滴答。复制粘貼,复制粘貼。我詛咒,我害怕這框著不變的世界。我狠狠地撕破釘好圖釘的時間軸。

整齊的時光軸又碎了,鎖在格子里的時光像水一樣瀉出來……

離開前再次抬頭看看,那一路盞盞亮著的孤單。城市的齒輪不斷運轉,它們就繼續不斷地复制粘貼,不斷死去,不斷活著。我想像,這島嶼成千上萬的路燈,在孤獨的夜晚膨脹,企圖撐破千篇一律的星空。我想像,倒下的路燈沒有名字地在熔鐵爐內消失,再重新鑄造成一根沒有名字的路燈。我想像,技工在路燈臉上,瞧見一模一樣的自己。我想像,在我肉眼觸不到的直線距離外,千千萬萬顆彗星在濃稠的黑暗中孤獨地飛行,日复一日遵循同樣的軌道,偶然與誰或相遇、或失之交臂、或永遠別離。

緩緩。

我跨過關卡。眼前卻又展現,一根根路燈,一根根瘦長而沒有結局的時光軸。

嘀嗒嘀嗒。

得獎者簡介:二○○八年畢業於居鑾中華中學。算命的人說此人前世是書生,今世難以自拔的字戀。經常躲在書裡,最喜歡的功課是硬筆,但不時與自己的文字吵架。喜歡科學,喜歡藝術,更喜歡科學撞上藝術。有戀詩癖。來,我們寫詩玩。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陳文恬‧2009.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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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unday, September 27th, 2009

關于死亡的知識是鈅匙,用它才能打開午夜之門。──北島《午夜之門》

媽媽,
泥土干淨的時候,是什麼樣子呢?
會不會像春天,屍體上
開出的花朵
隨風,播放浪潮聲

媽媽,烏云的影子穿過橄欖樹林了噢
沙子又這麼壞,把我們的名字
全都湮沒在地圖上
這樣送信到加薩的郵差叔叔會不會迷路呢?

是誰把寶寶放在荊棘上的?
媽媽,我把鼻子貼在結霧的窗玻璃偷看
就聽見刑場的雨聲了

媽媽,為什麼他們的語言是子彈,是
硝煙,是嘀嗒嘀嗒

身體和松餅一樣軟嗎?

媽媽,我很努力祈禱噢
面包和蜜糖,玩具,屋子和學校
可是我只夢見餐桌上一張不見了很久的位置
整個晚上,我在聽那頂住椅背
很冷很空的聲音,媽媽
爸爸回來的時候,會買糖嗎?

所有夕陽好像忽然都降到屋里了
媽媽,我抱彈殼走回家
一直扯明天的衣角
我手指好酸,媽媽
我沒有大聲,沒有流
血,沒有痛,沒
有騙人說我今天沒有偷跑去玩
我很乖
媽媽,我不要睡了
我可以醒來了嗎

*加薩:加薩走廊。以色列以西,主要由巴勒斯坦人居住。除了google map之外,其他地圖上找不到巴勒斯坦這個國家。

得獎者簡介:2008年畢業於居鑾中華中學。算命的人說此人前世是書生,今世難以自拔的字戀。經常躲在書裡,最喜歡的功課是硬筆,但不時與自己的文字吵架。喜歡科學,喜歡藝術,更喜歡科學撞上藝術。有戀詩癖。來,我們寫詩玩。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陳文恬‧2009.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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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unday, September 27th, 2009

在那與她的回憶堆中
我揀了些重要的
折疊裁剪成
一方又一方
原本可搭成一堵牆
結果我還是把它鋪滿了
一條走廊

這條走廊
看來竟有些像是
詩人的雨巷
只是風里飄飄丁香
卻難覓那燈火闌珊處的姑娘

想走盡這條
望不盡的走廊
只是每一步
都蹉跎在冰封的磚上
尋找溫柔的異香

毫無預警
一只腳陷入
磚上一個黑洞的悲涼
是三個月前
她噙淚的眼瞳
倒映我三個月后的憂傷

走廊盡處
不必有一座大山
已是我無法跨越的地方

只憐我那
拴在時間的靈魂
再也無法漂泊異鄉

得獎者簡介:一九九○年生於檳城,檳城鐘靈中學畢業,現仍為鐘靈中學中六生。素來愛好寫作,今初次參加花蹤文學獎。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莊祖邦.2009.09.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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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aturday, September 26th, 2009

嚓。柴頭划過硫磺紙,點燃了燭火。

萍姨點燃了一把香,朝著神壇上模樣肅穆端庄的諸神雕像膜拜,口里不斷念著佛號。

喃嘸阿彌陀佛。

保佑一家大小出入平安。

今天是你先祖的忌辰,萍姨一大清早便起床,忙著張羅奠品,燒了幾道菜肴。你耽在夢鄉里,被廚房里傳來的雜聲驚醒。你揉著惺忪睡眼,步出房門,發現神壇上的奠品有你最喜歡的果糖。乘著你阿媽在灶爐前忙碌的當兒,你趕緊抓了一把果糖塞入口袋里,瞬即轉身奔回房里,將果糖匿藏于床褥底下。

“阿安。”萍姨喚你了,你慌慌張張地將東西藏好,急忙趕到你阿媽的跟前。

“你有沒有碰過神壇上的奠品?”萍姨指著半空的盤子問道。

你搖了搖頭,她一臉疑惑,望向神壇處,發楞。半晌,她突然回過神來說:“神壇上的東西碰不得,觸怒了神明就會帶來厄運,在神明面前行為要端庄。”

你噘了噘嘴,並不搭理萍姨的勸告。

“你聽見沒?不可以瀆褻神明。”

“也不可以詆毀諸神。”

迷信,你心底說著,忽地想起住在后巷的小胖曾經得意地向你炫耀,他惡作劇把一只蛤蟆藏在神龕裡,將他母親給嚇著了。他邊說邊演繹著,舞動手腳形容當時他母親的驚嚇反應。你聽著聽著,呵呵大笑了起來,才發現神明並不像人們平日所說的那樣神通廣大,居然還被一名孩童作弄了卻沒將之懲治。

你為避免萍姨繼續訓話,隨即找了個藉口,胡亂搪塞蒙混了過去,趁機溜出門。傍晚回家,你甫一踏入家即看見萍姨站在門扉旁等候著你的歸來。

“這是什麼?”她問道,手攤開來,一把果糖握在手心裡。你當場被揭穿,楞在原地,緘默不語。萍姨臉露慍色,右手揚起藤條,絲毫不留情地重重揮下,打在你身上。你的眼淚划過臉頰,暖呼呼地,如同你身上所挨打的地方,微灼。

“要不是你床下有螞蟻,我還不知道你居然那麼大膽,連供祭神明的祭品都敢偷。”

“神是不容許冒犯的。”

你望著屋里的神壇,恍然諸神皆揚起詭異的淺笑。

是在嘲笑我嗎?你兀自呢喃,不忿油然而生。

你徒手將額頭上的汗水抹拭掉。

空氣持續升溫,你感覺體內湍流的血液宛如沸騰了起來,酷熱難耐。

你佇立于陽台上的琉璃窗旁,敞開門扉乘風納涼,時而眺望樓下蕭條冷清的街道。

落暮時分,蒼穹近乎被殘陽餘暉染成橘紅色的;是夜將臨,四周皆靜,偶有傳來毗鄰的電視機播音,鼻蕾亦充斥著鄰家炊食的氣味。

(口卡)。你循聲望去,是隔鄰的陳伯騎著老鐵車,自外頭返家,正推開屋前的籬笆門時所發出的聲音。他將車子牽入,右手同時亦提了個塑料桶,里邊盛著水,看起來沉甸甸的,想必陳伯今天垂釣必有所獲。

你往牆上的掛曆一屑,週末,陳伯最喜歡垂釣的日子,你霍地想起身為漁夫的阿爸最近一次出門航海的那天正好也是週末;他每趟出海捕魚耗時一週,每天晚上都會撥一通電話回家報平安,而萍姨也習慣了每頓晚飯過後便守在電話旁,邊看戲邊打發時間,等著電話的鈴聲響起來。

最近家裡出奇的靜謐。你曾有好幾個夜晚,發現萍姨耽在沙發上酣睡,電視也忘了關,沙沙地作響,你溫柔地搖醒萍姨,囑她回房休息。她踽踽而行,她的背影在挪動著,居然帶有些許的落寞。

喃嘸阿彌陀佛。

保佑一家大小出入平安。

萍姨手持一把香火,反復念著。一如往昔地定時上香,虔誠地雙手合十,屈膝跪拜神明。一股煙香襲鼻而來,你微蹙眉,輕蔑地睥睨了她一眼,暗地裡嗤笑她那專注的模樣。

迷信的信徒。你心底罵道,憎惡這窒人鼻息的檀香味,恨不得馬上將燃著香燭給熄滅掉。

“最近幾天電話都沒響。”萍姨兀自呢喃。

你悶著聲,怔怔地看著樓下陳伯的背影,帶有你阿爸的影子,恨這縷輕煙不能夠將有關于你阿爸的消息捎來。

你阿爸突然失去了音訊。

隔了半個月多,他人未返家,連電話也沒響過。萍姨終日憂心忡忡,一直守住電話,寸步不離。

“最近他沒打電話回來。”

“會不會出了什麼事?”

萍姨說著說著,抽泣了起來,你慌忙不知所措,只得楞在一旁,猶豫著是否該把近日漁村里的人所議論著的傳聞告訴她。

海上鬧海盜。

他們擁有軍火在海上橫行。

如果遇上他們恐怕凶多吉少了。

你最終選擇保持緘默,免得萍姨遭受打擊。

你阿爸的失蹤事故迅即成為村民的話題,人們紛紛議論著,也有些人臆測也許你阿爸遭到海盜攻擊,鬧得沸沸揚揚。有些漁民也為此而暫時休業。

萍姨每天只對著神壇上的祖先爺喃喃自語,精神開始恍惚。

又過了一些日子,你拜托一些船主,讓你陪同他們出海捕魚,順道找尋你阿爸的蹤跡,仍無所獲。

你走在回家的路上,正思索翌日的行程,當逐漸趨近你家門口,喧囂的人聲隱隱約約地傳來,你心開始忐忑不安了起來;異於平常的人潮聚集在你家門口,你趕緊加快腳步,有人朝你嚷道:

“阿安,你媽出事了。”

你穿過並排的人牆,趕到萍姨的臥室,發現她神情呆滯地癱坐於石灰地上,右手裡正握著一把小刀,地上還殘留著一灘腥紅的血。

“媽,不要!”你嚷著,沖上前去,將刀子迅速地奪去,扔向牆壁一隅。萍姨發瘋似地反抗,揮舞著四肢,胡亂抓人。

你嘗試以擁抱安撫她,任她在你身上抓下傷痕,淚不停地流。你當年挨打時所感受到的灼痛再度浮現,有人說你家遭遇諸多不幸,皆是上天所安排的磨練。你此刻心想也許是你心裡冒犯了神明,所以祂要懲戒你的罪行。你不忿祂將報應回報於你父母的身上,如此不公。

你乍見母親的傷口揚著,黯紅的鮮血在你眼前閃爍著,你倏地心生無力感。

一番哭鬧以后,萍姨開始疲累,漸漸地安靜下來,昏睡了過去。

乳白色的冗長走廊,你焦急地等著醫生診斷報告。你坐在長椅上,數名親友不斷在你耳旁給予指示與慰問,你益發心猿意亂,保持緘默。

萍姨包扎好了傷口,坐在輪椅上被護士小姐從急診室里推了出來,臉上的表情仍是一貫的遲滯。你一路沉默,只是專心地料理著萍姨的入院手續。醫生說萍姨因受了打擊而情緒不穩定,加上連日來睡眠不足,所以身體十分虛弱,需要留院打點滴。

萍姨服下安眠藥,沉沉地墜入夢鄉。

“現今只好依賴藥物的輔助了,但只能夠暫時性服用,以防副作用。病人主要患上的還是心病,唯有靠病人自己去克服心理障礙。”

醫生走了,留下思緒空洞的你呆在原地里。你望著床榻上呼吸薄弱的身影,心生憐憫。

你聞見醫院里濃郁的藥味,令人心悸,讓你不禁懷疑自己是否也患上了心病。

茫然無緒的你失去了依靠的方向,只聽見耳際傳來:

“神明會引你歸返正途。”

“保庇保庇。”

“保佑一家大小出門平安……”

道長念著經文,四周闃然無聲,只聽見梵音在空氣中盤旋,余音繞梁。他用柚子葉沾了沾水,往萍姨身上洒,她仍是無力地癱坐于廳堂正中央,任人擺布。

大伙兒合掌復誦佛號,順著序各傳一炷香,你忽地被一股迎面而來的檀煙侵襲,咽住鼻腔,難受之際,流下了淚。煙靄迷蒙,你望向神壇上的諸神尊像,心中有說不出的迷茫。

迭香繚繞,這檀香味逐漸不斥鼻,你聞著聞著,情緒得以平復了下來。

你揚著自己手中的一炷香,委身下跪,虔誠地朝向諸神膜拜,與大伙兒一同復誦佛號,聲調益發高昂。

喃嘸阿彌陀佛。

你按照道長先前的指示,焚燒一道紙符,灰燼盡是落入杯子里,滲入水中。

“信佛只是一個寄托,使得蒼生受惠;免入歪道走上不歸路,神明會引你歸返

正途。”道長說著,你猛地想起這句話似曾相識,似乎在哪里曾聽說過。

萍姨跪坐于坐墊之上,一臉肅穆地雙目緊閉,手持念珠低聲誦經,室內燈光黯然,空氣中充斥著濃郁的檀香味,你將盛有符水的杯子遞給她,她接住後仰首,一口氣將水飲盡。

她倏地抬頭與你雙目交接,朝你天真地笑。

你微微揚起嘴角,心不在焉地回望神壇處。

燭火仍亮著。

得獎者簡介:生於一九八九年,霹靂太平人。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吳彩寶.2009.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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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unday, September 13th, 2009

我被強奸了。

楊曉惠執著話筒,嘴唇哆嗦。電話的另一頭靜了好半晌,竟是比她自己還吃驚。一時之間好似連壁鐘的秒針也停止了嘀嗒嘀嗒的移動,空氣也凝成了固體。楊曉惠試著動了動嘴唇,發現自己原來並未石化,毫不費力地又吐出三個字:“怎麼辦?”問題的回答無端化作嗡嗡聲侵入了她的耳蝸。惡心得讓她嗒一聲把電話給蓋了。一下沒放穩,話筒翻了下來,被電話線牽扯著,拿不定主意似的一上一下地搖擺。楊曉惠縮在角落,緊緊貼著牆壁,恨不得把自個兒融入牆壁裡,不用再面對眼前的這一切一切。不小心碰著了背後的傷痕,痛得輕哼了一聲。楊曉惠垂下眼瞼,想用那薄薄的眼皮來遮住眼中薄薄的淚光。然而鼻頭卻終究是越來越酸了。她木訥地把眼神調向傳來聲響的大門口。

他離去後,只倉皇地掩上大門而已。

雙臂無助地把自己抱緊,牙關卻上下碰個不停,怎麼也蓋不實。視線接觸到那個身影,喉頭哽了一哽,什麼也說不出。眼眶內的水分不知什麼時候蒸發掉了,她就這樣張著干巴巴的眼睛──張得老大──想要告訴那人些什麼,卻什麼也表不了。雙手把自個兒擁得更緊,緊得手指關節都發白了,緊得指甲都陷入肉里去了。她驀然張開口發出了撕心裂肺的一聲:“媽!”那干澀的嗓音,讓人心疼得被扎了一刀似的。她媽沖過去抱著衣不蔽體的女兒,抱得那麼緊。二十三年來,第一次那麼毫無保留地緊緊擁抱。

乖女兒,別怕,有媽在。

楊曉惠說,媽我不想報警媽我不想報警。說了好多次。媽說好那我帶你回家。在她媽的協助下,她穿上了衣服。一眼也沒望向地毯的那幾滴暗褐色的血跡。一滴淚也沒流。反倒是她媽,哭得什麼似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停不了口。也忘了是誰開車的──還是搭計程車的──總之兩人回到家了。客廳裡爸爸哥哥弟弟妹妹心急地投來詢問的目光,楊曉惠理也沒理,逕自沖進自己的房內,乓的一聲摔上了房門。梳妝台那面鏡子映出她蒼白無色的臉孔。嘴角竟還掛著咬傷的痕跡。她以為自己都痛得快暈去了,沒料到自己還異常清醒,清醒地拿了衣物進浴室沖涼。

花洒洒下來的水那麼冰冷,平常她都是忍不住沖熱水的,這會兒卻無動于衷,任由冷水激得肌膚起滿雞皮疙瘩。有那麼好一會兒,楊曉惠以為自己快哭出聲來了,都準備好喉頭的哽咽了,淚腺卻無法正常運作。干嚎了數聲,她拿起香皂,開始狠狠地往身上擦。她曾經那麼地愛自己這幅身體,為自己是天生的衣架子而沾沾自喜,如今卻覺得她骯髒無比,怎麼洗也洗不乾淨。好髒。好髒。好髒。她拚命往自己身上抹香皂,抹了又抹,抹了又抹。香皂用完了,身上的瘀傷卻洗不掉,那里的髒也洗不掉……

天花板貼著的熒光星星並沒有發出亮光,因為楊曉惠根本沒關上房里的燈。剛才她媽端了碗黑漆漆的液體進來,說是鎮驚的,叫她喝。她順從地喝了下去,根本沒嘗出是什麼滋味兒。她媽看了她一眼,好像有很多話想說,卻只輕輕地嘆了口氣,輕輕地拍一拍楊曉惠的手,什麼也沒說,輕輕地蓋上房門,出了去。楊曉惠固執地望著天花板燈管旁的星星,仿佛希望他們發出比燈管還強的亮光。亮堂堂的燈光刺激著視網膜,她疲倦得閉上了眼睛……

感覺到什麼似的,楊曉惠倏地張開眼睛,發現房里的燈不知什麼時候被關了。她望著天花板,透過窗外路燈照射進來的光,辨識出自己躺在家里的床上,沒什麼好怕的了。她壓住心房,想舒緩那激烈得快跳出來的心臟。忽然一張熟悉的臉孔欺近,霸道地用嘴唇封住她的嘴巴。楊曉惠驚惶地睜大眼睛,卻只看得見對方瞳孔那透出來的飢渴、猙獰、急迫……他把她壓在身下,雙手在她身上游走……楊曉惠腦袋空白,渾身發軟,無助地哭喊。聲音從兩張嘴唇透出,卻成了無人可聞的嗚嗚聲。下身傳來涼颼颼的感覺。她使勁一踢。

楊曉惠倏地睜開雙眼。燈依舊開著,心房激烈地在躍動。眼前好似有一雙眼,飄過來,飄過去,充滿著好感、情意、渴望……下體被撕裂的痛楚依舊那麼真實而殘忍地殘留在體內。楊曉惠拉起床上的被單,把自己裹得實實地,縮在床角,不停地顫抖。當嘗到嘴裡的血腥味時,她呆滯了一會兒,才意識到自己咬破了下唇。

王捷民的那雙眼總是骨碌碌地溜來溜去,顯得很不安分。楊曉惠見他第一面時就留下了很不好的印象,覺得自己還是離這種人遠點兒的好。可也不知他從哪兒探來她的手機號碼,開始了不停的電話攻勢。一直到王捷民面對面認認真真地對她表白後,楊曉惠也認認真真地拒絕了他。王捷民說那好吧,我們做不成男女朋友,那就先當普通朋友好了。楊曉惠不置可否地掉頭就走。這一學期大家都在趕那累死人的課業,王捷民總是拉大隊上她的公寓討論課業,說她租的公寓地方夠大夠舒服,說人多主意多,好辦事。她也總是笑笑就拉開大門歡迎大伙兒,盡管自己剛剛打工回來,累得夠嗆的。楊曉惠就是那麼倔,當初說自己進大學了,是大人了,要自由,就搬出來住了,連經濟也不讓父母幫忙,自己在外找了兩份工,半工讀。搬出來之前還吵了一大架,最後當然是楊曉惠贏了。她爸她媽也只有搖頭,連說邊個叫自己的女兒那麼硬頸講都講唔聽。一開始和人擠在一間屋子裡住,後來打工賺的錢多了,加上儲蓄,繳了學費,還剩很多,她就搬進那間公寓去住。這樣一來,就負擔得有些吃力了。但十五樓風景好,價錢也算是便宜,她還是覺得很值得。也不明白為什麼自己那麼好運遇上那個屋主。但管它的,自己一住就住了一年多了,什麼事也沒發生。住得那麼舒服,她連家也少回了。盡管那公寓離家只二十分鐘。

她爸她媽好多次打電話給她,叫她回家坐坐。楊曉惠也難得那麼聽話,就真的只回家坐坐,坐個十來二十分鐘就回自己租的公寓去。反正就算只回家十來二十分鐘,他們都是可以吵個天翻地覆的。吵什麼來著?什麼都吵。吵楊曉惠的任性、吵楊曉惠的頂嘴、吵楊曉惠的胡鬧……反正楊曉惠覺得,在她爸她媽眼里她一無是處就是了。于是每每她爸她媽講什麼她都一輪嘴頂回去,頂到最后往往是以一句你們這樣不喜歡我那我回自己公寓算了來收場。外加上沉重的關閉木門的聲音。厚厚一扇門,每次都擋著了她爸她媽那揚起來想叫她回來的手,隔絕了她爸她媽望著她的那帶點懊悔帶點沮喪的目光。還有,她媽稀里嘩啦的哭聲。

天蒙蒙亮了,一線曙光射進房里,楊曉惠不習慣地眨眨眼,走到床邊。金黃的陽光洒在她頭上、臉上,漸漸,連身上也映照得黃澄澄了。全身仿佛被灌滿了新的能量,讓她覺得自己足夠堅強去面對這件事情了。聽見身后傳來一些聲響,她轉過身,看見是她媽端早餐上來了。

要吃早餐嗎?

楊曉惠她媽很輕、很輕地問道。當我是瓷娃娃麼?一跌就會碎麼?楊曉惠竟然又起了駁嘴的念頭。那句話卻只在喉頭轉了轉,又咕嘟一聲吞了下去。她想起自己的的確確在昨晚是碎過一回了,連殘骸都還是她媽帶回來這房里黏好的。

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媽又很輕、很輕地問道。也許是她媽那小心翼翼又關懷的眼神呵護了她脆弱的心靈;也許是適才的曙光讓她充滿了勇氣、新希望,楊曉惠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了她的經歷她的感受。她說媽你知道嗎我竟然被人強奸了而且還是我認識的。她說媽你知道我怎樣認識他的嗎是朋友介紹的後來他還向我表白了不過被我拒絕了。她說媽你知道嗎我早該知道他對我是有企圖的瞧他每次看我的眼神怎麼我那麼傻沒提防他呢。她說媽昨晚還是我親手開門讓他進來然後跟他談天的呢。她說媽你知道嗎他突然說我好愛你然後就扑過來吻著我開始摸我。她說媽你知道嗎他好大力好粗魯我不知怎麼的渾身突然沒了力氣怎樣都動彈不得最後就被他進入我體內了。她說媽你知道嗎我那時候好痛好痛比你小時候用藤鞭打我的那種痛還要痛……

她媽看著楊曉惠那張沒有一絲表情的臉,那張比牆壁還白的臉,抽抽搭搭地哭得沒法停止。她媽說曉惠你痛你就哭出來吧,媽在你身邊,媽會陪著你的,你爸爸哥哥弟弟妹妹都會陪著你的。你要不要報警?楊曉惠搖了搖頭。她說媽我也想哭可我哭不出,我現在不想看到男人,我會很怕,我不要報警我昨晚已經說過了。她媽問一句她就答一句。是沒有駁嘴了,可她媽還是哭得稀里嘩啦的。

早餐實在是沒胃口吃,于是原封不動地被她媽端了出去。楊曉惠看著壁鐘秒針的轉動,一圈又一圈。很快,連方針也轉了一圈,連時針也轉了一圈。楊曉惠她又進浴室洗了一次澡,又用掉了一塊香皂。什麼也沒吃,就沉沉地睡著了。

楊曉惠忽然張開眼,又看到有一張臉欺近……他又來侵犯她……他又來侵犯她……她又是一腳踢出……然後驚醒。

眼巴巴地等到天亮後,媽又敲門進來了。楊曉惠說媽我很餓我想吃點東西後出去走走。她媽一陣喜色躍上眉梢,連說好好好我們吃早餐,你要我陪你出去走走嗎?楊曉惠說不用了我只想一個人走走反正遲早也要面對。餐桌上只有媽媽妹妹和她。她也沒問爸爸哥哥弟弟去了哪里,就只靜靜地喝豆奶,吃云吞面。吃飽後說聲媽我出去走走,抹抹嘴就出門了。她實在受不了妹妹那種想問又不敢問的眼神,令人厭惡。可是如果妹妹問起她該怎麼回答?說是啊是啊我被強奸了你很高興是嗎?跟媽講過一次後楊曉惠就不想再重復第二次了。難道每一晚都重現這段魑魅魍魎般的黑色經歷還不夠,還得每個白天都重復講上一次不可?

楊曉惠走出門口,輕輕帶上籬笆門。她忽然失去了向前走的勇氣,卻又不想轉過頭回家──媽媽妹妹一定躲在窗后看著她。在門口立了好久,爬上天角的一絲鳥云都開始吞噬碧藍的天了。她深吸一口氣,閉著眼睛走出一步,一步,再一步。然后,睜開雙眼。眼角瞄了瞄家門口,瞄了瞄右邊巷口,然后目光定在一個男人身上。那男的……不是他。可是,可是楊曉惠還是布了滿身的雞皮疙瘩,開始哆嗦了。想逃回家,雖然只有那幾步路,卻怎麼也動不了。那男人越走越近,越走越近,開始好奇地打量楊曉惠,然后渾身不自在地看回自己身上──這是被人盯著的正常反應──直到他被一聲吼叫嚇了一跳。

你想干什麼?

男人尷尬地口吃:我我我沒想干什麼。就趕緊跑開。沒料到身后傳來楊曉惠歇斯底裡的喊叫:你們這些臭男人,嫌我臟是不是?為什麼要強暴我啊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那一聲聲控訴,加快了男人跑離現場的速度,揭開了左鄰右舍的窗帘,三姑六婆紛紛探頭張望。曉惠她媽沖了出來,把女兒拉回屋內。楊曉惠還在為什麼為什麼,把個嗓子喊得啞了。她以為自己終于可以哭出來了,瞪了一會兒,卻還是只能靠眨眼來滋潤干澀的雙眼。她忍不住沖回房內又抓起被單裹著自己,口中直念我好髒我好髒我好髒。她媽站在門口默默垂淚,終于忍不住趨前抱著女兒,說我的乖女兒,你一點也不髒,是那壞人的錯,不管你的事。楊曉惠說媽我好髒你別靠近我。說著說著變成了媽對不起,媽對不起,一直重複了好多次。她媽說乖女兒不是你的錯你別這樣好不好。楊曉惠還是很固執地一直說對不起,好像想把以往該說卻沒說出口的對不起一股腦兒說完出來了。然後她說媽我想睡了,你不要叫醒我。然後又補上一句:讓我自己醒。

楊曉惠真的是睡著了,睡得很沉,沉得她媽進來看了她五次她都不知道。然後她忽然張開眼。那張臉又靠了過來,又來侵犯她……楊曉惠踢了一腳,然後又醒了。她抹了抹額上的冷汗,披上一件冷衣。三點二十分。房門,無聲地被拉開了。她頓了頓,走了出去。走出了家門。上了一輛德士。

小姐,三更半夜一個女生搭德士啊?很危險的啊,不過你遇上我阿虎就不用怕啦……

危險?自己已經經歷過一次了,再來多一次,怕也不過如此吧?楊曉惠沒搭口,一路沉默,直到她的公寓。德士司機沒按表算錢,開了天價,說是因為是這種時間,所以比較貴。楊曉惠吭都沒吭一聲,盡管這筆錢夠她往返家里和公寓三四次。

夜里的風刮得正緊。楊曉惠站在陽台上,把冷衣拉得緊巴巴的,還是覺得很冷。她忽然端詳起了陽台上那盆玫瑰。那嬌艷欲滴的紅玫瑰,嫣紅出色,如此地奪目。她就愛那紅得鮮血般的花瓣,說這都是她的心血,平時疼得寶貝似的,掉了一瓣都心疼得很。可這回她把花瓣一瓣一瓣摘了下來,摘得玫瑰禿了頭。冷風刮來,她一驚,松了手,血色的花瓣被風卷了上來,然後飄啊飄,飄了十五層樓的高度,終于落在了地上。楊曉惠留戀地望了一眼擱在客廳桌上的全家福,毫無預警地哭了起來。哭得那般淒涼、那般悲慘,淚水鼻涕都分不清了。哭聲回蕩在樓內,久久不休。

良久,晨光沖破云層,映在地面那片泣血的花瓣上。

得獎者簡介:原名曾宇雪,生於一九八八年,怡保師範學院生。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羽雪.2009.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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