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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unday, September 11th, 2011

“我相信人權。我相信法治。當人民可以對政府進行監察時,便會有民主。我也會接受人民監察。我們不要失去希望,我們無理由灰心喪志。”──昂山舒吉

一路向西,走在過度消毒的路上
為干涸的河尋找
被槍支堵住的源頭

一切太平 烽火被美化成煙花
被安排了流向的風
伺機在我開口的剎那
飼我以難吃的沉默,把我的呼聲轉化成干嘔

光滑的夜像坎坷的路一樣長
空中只有一顆痙攣的星投下
殘廢的光影 引路
若那星最終被地心吸力繳械
她仍會在我65歲的手中輪回成蠟燭
成為黑暗無盡的褻瀆中唯一撕出的
缺口

“幸福曾從我家的窗口投下
最后寂寞在我丈夫和兩個孩子空下的座椅坐下”

一只知更鳥撞擊天空
實証天空真的很低
于是她被殺死了三次 復活三次
為成為燃燒的不死鳥幻化作最后的準備

“他們用最硬的方法軟禁我
逼我忏悔
為他們犯的罪”

前方的泥濘唯有軍人的操步能過
外國的飛機飛不過去
因為這國家正朝氣蓬勃地活在上個世紀
試圖連接最后與最初

“2007年,上街的僧侶被當成泥土
種以槍彈
開出深紅色的花
遺下寺院里因此噤聲的木魚”

我是信念的僧侶
在統一的噪音中誦出不諧和音

他們脫下軍裝 換上文官的戲服(繡上烏鴉的)
導演一出選舉
為大地披上臉譜當婚紗
從人民的手中搶親

“這次的大選一切順利”

血在我面前沸騰成聲音
千年前太陽落下的回音還沒完結
可是我還是相信享受自由的自由
“我非常高興,非常快樂”
前方的路靜靜躺,雖然我還
看不見
可是我仍然會向歷史在1991年為我預留的位置
走去

得獎者簡介:一九九二年生,畢業于檳城鐘靈國民型中學。興趣為文學及可觸動美感和想像力的一切東西。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李晉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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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unday, September 11th, 2011

小張說他和他媽吵架了。寫在面子書上,從字面上語氣聽起來挺怒的,句子後面附上一排粗話,問候自己的媽。也不是一兩天的事了,這場架從小張五歲學罵髒話開始維持至今。現在小張17歲了,罵髒話不再光靠說,右手細長的中指常常不自覺地豎起,叫其他並排的手指俯首低頭。罵髒話會上癮的,看小張便知道了,不論何時何地何人,縱然自言自語,總是要溜出幾句才覺自在。

是性別的問題麼?小張逐漸從男生變成男人,而張媽則逐漸從女人變成小張口裡常說的老太婆。嗯,那個老太婆。小張最不屑張媽在每一次吵架時總會動手摸額頭,然後嘆口長長的氣,唉我怎麼這麼歹命孩子這麼不聽話。同樣的一句話重複了十七年,小張心裡狐疑著是否到自己成了老張時年老的張媽依然會重複這句話,抑或多三十年便再也聽不到因此該趁現在聽個夠呢,想著想著笑了起來。張媽繼續嘆氣,一口接一口的唉唉聲,想不透這兒子是怎麼了,老愛唱反調。

小張在家中是老么,上有兩位姐姐,都嫁出去了,大姐已是兩個孩子的媽。他想起張媽常說嫁出去的女兒是潑出去的水,可怎麼每次姐姐們和姐夫吵架的時候總會拎著包衣服氣急敗壞地回到娘家,覆水難收卻也就這樣收了回來。而身為家中除了父親以外的唯一男丁,小張的肩上扛滿張媽的期望。張媽總是按時上香給家中的祖先及土地公,要保佑我家小張生性啊出人頭地光宗耀祖,一日三次,每次三支香,不遲也不早。奇怪的是這班神靈保佑了小張17年,小張年復一年更使張媽不滿,小時候的寶貝成了口中的兔崽子。小張將視線移開電腦,回轉頭看張媽,張媽拿起擺放在客廳小圓桌的香煙盒,打開,抽出一根經已剩不到四分之一的煙,再點燃打火機。

點然打火機這個動作是小張童年記憶中最深刻的畫面之一。小時候每當見到張媽或身邊的長輩點燃打火機後,眼前總是襲來一陣白煙,味道怪難聞的,嗆得小張咳個不停。人之初,性本就是善的,小張在童年過程中立志以後絕不抽煙,因為抽煙太可恨,抽煙者也太可惡(對於抽煙者小張只會想到張媽,以及她那排暗黃的假牙)。小張常對人說,大馬政府真無聊,這邊廂在煙盒貼上些噁心的照片呼籲人民不抽煙,不是喉嚨爛掉就是嬰孩的死屍,而那邊廂則栽種煙草賣到國外,官員們數鈔票數到手軟。語畢,小張將燃好的煙輕放在雙唇間,吸一口,再慢慢從鼻孔和嘴呼出白煙,粉碎那從如今看來毫無意義的堅持。

小張繼續在面子書上打滾,上傳著他和剛交往不到兩個星期的女友的親密照。照片裡女孩穿著露肩式的桃紅連身裙,塗得朱紅的唇貼在小張左臉頰上,怎麼看也只有十五歲以下的年齡。而小張呢,他不穿上衣,露出一身的黝黑,頭髮用髮膠定型,長長的金色瀏海擱在額上,雙耳的耳環加起來有五個,還未加上鼻環。仔細一看,小張胸前怎麼有一條已淡掉的刀疤?

說到疤,張爸身上有很多。背、手臂、右大腿等,大小粗細皆有,最讓人生畏的還是他臉上那道長至頸旁淋巴腺部位的刀疤,光從表面看便可知刀子划下去的時候力道不輕,也有點深度。聽人說張爸以前是混黑道的,從小弟做起,在一次的幫派廝殺為老大檔下兩刀後被提拔,越級升為分區頭兒,負責照管該區幫會開的娼妓館和非法賭檔。那時的張爸每天拿著把用舊報紙包起的巴冷刀,護身符似的沒有一刻放下,就連晚上也要放在伸手可及的床底才能入眠。

小張這道胸前的疤來歷可不小。張媽是虔誠的道教徒,在小張5歲的時候帶他到蘆骨的關帝廟去給道士把算(其實張媽想去的是觀音廟,無奈張爸執意要兒子拜關帝,唯恐小張日後成不了男子漢)。道士伸手摸摸小張臉蛋,從眉骨至下巴,張媽只管在旁聽從指示給予合作,把小子的頭轉過去啊斜彎啊側低頭什麼的。然後道士隨手挑了手旁筆架的幾隻毛筆之一,沾上紅墨,命人遞上張黃紙順手便畫,挺用勁兒的,一道符便成。

臨走前,道士將黃符遞給張媽,收了張媽的利是,裡頭裝的肯定不是平安符。道士咧開嘴笑,眼角的魚尾紋被撐起而拉長,一條條皺紋在額頭攀爬。出於有來有往的心態,道士加贈了張媽一句話,而這句話後來成了張媽對眾人解釋她和小張之間吵架的原由,也讓小張的胸前從此多了一道疤。

也許小張那時年紀太小,至今想起只記得畫面,內容則由張媽日後提起才曉得。還記得張爸聽後既氣又緊張,那時是夜半一點了,小張在睡夢中被張爸半拉半扯地拖至客廳跪著。張爸才喝了幾杯烈酒,口中一直呢喃,你媽說今早那個道士批你是剋親命啊,八字既和我們不合生肖也相衝,只得讓你流血才能化災啊。說完便舉起巴冷刀,不理小張如何哀嚎吼叫,硬是在小張胸前划下一道痕。街坊們都知道,在隔壁偷聽卻不敢插手,將這事放在心裡不說,那裡沒人是自掃門前霜的,但若對方有黑幫底子那就另當別論了,深怕張爸手上的大刀也沾上自己的血,還要忍受一頓臭罵。

事情就這麼成了。張爸張媽自那天起從不向人提起小張刀疤的事,而小張從此不願踏入任何廟宇半步,走在街上偶然遇見道士便朝他們吐痰罵髒話。你說小張會恨他爸麼,倒也不是。這道傷疤在小張小學三年級那年從恥辱轉為光榮,其由是在打架的時候,小張總會在比自己個子高大同性面前或故意或不經意地把傷疤露出來,大夥們就算不對他產生敬意也會有所避忌。

小張又在面子書上寫東西了,寫他真高興,老闆致電說今年聖誕花紅可分得兩百塊,這是小張第一次領花紅。他去年開齋節前結束了中學生活,脫離被校規壓制的日子。校規中他最討厭的便是衣著的條例,深青色的長褲,看起來就像舅舅家剛出生不久的幼犬的青大便;領帶稍微歪一些都不可,錮頸讓他不快。離校後小張四處找工作,日子混得太閒也沒意思,張媽則委託些朋友替小張找來了摩哆店學徒、車廠技能學員和某某健康食品推銷員的工作,只是被小張一一拒絕,說什麼長大了要靠自己。最終在舅舅的朋友的手機店當店員,底薪一個月八百五,額外獎勵要看小張工作表現再另外計算。

只有初中教育文憑的小張對於未來是沒什麼理想可談的,他最希望的是賺大錢後搬離這個家,擺脫張媽的嘮叨。但他喜歡聽巷尾雜貨舖老闆的兒子阿仁談自己以後要成為多麼厲害的人物,就像蝙蝠俠或蜘蛛俠一樣,打擊罪犯秉持公義,小張心想這個阿仁吶以後極大可能會不理爸媽的反對自顧自地當警察去了。但凡事沒絕對,小張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阿仁現在嘛才13歲,整天張哥哥張哥哥地黏著小張,小張也就樂得有這麼一個小弟。比起蝙蝠俠或蜘蛛俠,小張認為他的學習對象實際多了,是個真實的大人物,比爾蓋茨不也是輟學卻成了世界首富的麼,小張總是那樣回應張媽張爸的冷言冷語。

別瞧小張一副流氓樣子,多多少少懂些時事的,張爸自從金盆洗手後便成天窩居在家看報紙聽廣播新聞,家裡那台灰塵滿佈的收音機從早上8時開到晚上10時。大馬的政治風波到韓國朝鮮之間的對峙再到亞運,小張都知道。他常形容自己是韓國派的,而張媽是朝鮮派的,吵架的時候就是籠裡雞作亂,自家人打自家人,想藉此引起張媽的無奈。而張媽偶爾會轉頭望一望祖先們的靈位,就是小張的阿公阿嬤,張媽這麼做其實有兩個可能性,一是張媽會更理直氣壯地奉死去的公婆的名義繼續教訓小張,二是自覺對公婆對丈夫羞愧所以停止爭吵,自責怎麼把小張教成這副德行。但前者和後者比起來,張媽往往都選擇前者。

我快受不了了,小張在他的塗鴉牆上寫道,加了好多好多的感嘆號。但外人終究是不解,這兩母子日吵夜吵,真正的導火線到底是什麼呀,而又是什麼時候發生的,還是當年那個道士其實是批對了,而小張與張媽之間八字最不合呢。

他們繼續彼此咆哮。

小張依然是張媽的兔崽子,而張媽也依舊是小張的老太婆,和平常沒什麼不一樣。

得獎者簡介:一九九三年生。綽號鏡子。認為寫小說就像制造一面鏡子,將被人隱藏的黑暗給照出。于是迷上以揭露者的身分書寫。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蔡綺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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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unday, August 28th, 2011

我把詩句剪斷
悲傷被風吹散

于是

凋萎的碎葉
不在離別的秋季
蕭蕭西風起
沒有死城的旋律

而你掉落的淚滴
被筆尖過濾 鹽分清洗
就像夜里的細雨
而你睡得適意

我擱下筆
再把詩里的你 抽離

關心的話語
只是風的憐惜
筆下的詩句
像花開在夜里
只讓星月賞析

假若連綿夜雨
外頭的枝葉叢生而錯亂了途徑
徘徊的是否只有月光的嘆息

然而我下筆猶豫
找不到流星打下的重心

而夜將盡
悲傷和你 被我倒裝回去

西風吹遠了嘆息
你踏碎葉沙礫
走在荒蕪的叢林
找尋詩的遺跡

明月的身影
遮掩前方的秘密
筆停在窗邊的風景
我抓起碎散的詩句

你看不清前方的路徑
于是 我撒亂白色紙雨
給你指引

藍白色的光暈
滑落只有一瞬
而流星的祈愿
幻似青煙一縷
化開了結局

隨風鈴奏起
你歸來的聲音

七天已蹣跚地離去
我為你掘的墓地
有完整的你
躺在焚化成灰的詩席

得獎者簡介:原名洪才逸,一九九二年出生于檳城大山腳,二○一○年畢業于日新獨立中學。二○○九年開始接觸詩詞創作,并以筆名『莫寒』在網絡開始發表詩詞作品。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莫子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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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unday, August 28th, 2011

歲月毫無預警地涌上岸,漫漶了人生的景色。──題記

那夜流深。

我聽見細細碎碎的聲音,哥哥也把耳朵湊近牆角聽著。天花板的罅隙洒泄一些粉末,在空中飄搖零落。我們的耳蝸慢慢爬出來,撿拾微小的聲音碎片。

母親說沒聽見。

我把耳朵靠牆聽著,它們越顯巨大的聲勢。這聲音輕輕緩緩地一直走動,我幾乎以為自己抓錯了時間的腳步聲。耳蝸不小心在路上遇到了兩只壁虎,吱聲叫嚷地調情。外面是快下雨的天色,大群飛虫圍繞在燈泡邊飛舞。待我發現腳下的木板已經松軟的時候,才知道那細聲──原來是白蟻啃食木板的碎末。

哥哥小心撬開我腳下已經松軟的木板,發現下面已是縱橫交錯的虫疤和木板的粉末。父親爬上天花板探看白蟻入侵的痕跡。我爬上表面坑坑洞洞的木梯子,小心地踩著每個木階(白蟻也已經住進木梯)。我替父親照明晦暗的天花板,空氣中的塵埃靜靜浮沉在光線中。我的手微微顫抖著,擔心父親誤踩已經腐蝕的樓板──天花板突然塌下來。

我用手電筒照著父親走動的搖搖晃晃的光影,天花板掉落更多木屑。支撐每一步的木板幾乎已經空心,甚至凹陷下去了。父親努力地翻找著蟻巢,卻發現老木屋的每一個角落已被白蟻蛀食。

木屋持續在夜晚低聲呻吟,輕柔卻蒼涼。

隔天父親又再爬上天花板,屋子彌漫著濃烈的藥水味。

夜里,蟻軍仍通過微噪聲響告密,它們正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攻陷滄桑的老屋。它們繼續腐蝕老木屋孱弱的核心,吸食祖上流的血汗。

往後的夜里,我隔著板牆聽父親睡前的叨叨絮語──巨細靡遺地重複老木屋的故事:阿爸將屋子交給我的時候啊……父親說著,我仿佛聽見木板里白蟻的暗笑。我就這樣被催眠入睡。四腳挺立、木實的床發出吱吱歪歪的聲音,成了我的噩夢。床沿變成了無盡伸延的邊境,白蟻亂鑽蚕食木床的聲音響亮起來。我夢見木床支撐不住了,然後不斷踩空從高空墜落。

過了幾個月,噩夢開始成真。老木屋總是輕易地被風雨吹撼得動,不知何時耐不住白蟻的深潛侵蝕而倒下。這使我們不得不離開即將衰敗坍塌的木屋。

搬家之前我回望木屋斑駁的高 牆。當時我用細嫩的指尖撫過裂開的紋理,得知木屋已經夾雜頹敗的心,慢慢被白蟻的嘴撕碎。它們已經把紛紜雜沓的虫疤隱秘地盤纏在每道隙縫間,還在每個牆角堆疊一對黃褐色的木板剩下的塵土。

這愈漸搖晃而稀薄的存在撼動著我。仿佛讓我回到走失的場景。我一直努力撥開高大的人流巨浪,因見不到母親而嚎啕大哭。我的哭聲並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他們仍然像是什麼也沒有發生似的在我身旁匆匆走過。沒有人投以異樣的眼光或是引領我回到母親身邊。來來往往的密集身影淹沒我那嬌小的身軀,下一秒的我快要消失在夜市集里明晃晃的燈光下。如果母親沒有回頭找我或是把我遺忘,我只能孤獨地消失在沒有人回應我的人海里。那樣惶惑而孤獨的時刻,像老木屋被我們一家背離在后頭,被漲高的地平線淹沒。

這次搬離狠狠地省略了老木屋成為廢墟的過程,它直接消失虛浮在無盡的記憶深淵。不知白蟻的侵占,歲月的變遷也從記憶中把它從里到外吃個精光。我已不能從殘垣敗瓦中尋找它最后如何坍塌的樣子。我也無法尋及任何激蕩起回憶漣漪的微小細節,讓我得以依循那一圈圈的波紋回去。我只能隱隱記得在這里度過了童年的某一段時光。

經過這場失敗的“白蟻抗戰”,我竟修煉了聽見細聲的能力。像是古時候試探軍情的兵士,臥在地上收集那些遙遠的腳步聲──數算何時抵達戰場的敵兵。到了新家,我和哥哥每夜貼耳牆上偷聽鄰居看戲的聲音(一對老夫婦總愛看邵氏電影,時常聽見黃梅調的樂曲)。抑或早晨聽遠處響個不停的鬧鐘聲,不知哪戶人家又睡得昏沉而醒不來;或是傍晚時,草叢里的昆虫招來晚風、使夜幕低垂的低吟。

母親卻在心底種了一份憂心,時常問我 :聽聽屋里有沒有白蟻的聲音。

然而這只能增加我的愧疚和無力感。或許在它們涌到我耳旁的一瞬間,翻騰了聲勢就能將我淹沒。就像當初──我只能看老木屋遠遠退在地平線后頭,最后孤獨地被吃盡消失。

最近母親開始步履不穩,走路蹣跚。母親常說腳疼,褲管也越顯寬松──每次走起路來總是搖搖晃晃的。一次母親在夜里翻身時,我醒了。仿佛有什麼聲音從耳邊一晃而過。擦在母親腳上的藥酒味幽幽酸酸地泛起了。我把手掌靠近鼻子,還有些許殘留的味道。當我幫母親擦腳時,我就知道母親的腳再也無法踩動載我上學的腳踏車,或是陪嘮叨的父親一起站在衣服攤子前乾等他選擇一件又一件不適合的長褲──這樣的心情無以名狀地沉重。

有一天,夜里暗涌的聲音又出現了。

母親把報紙放在一旁,吃力地用手從沙發上撐起身體,雙腳從半蹲的姿勢到慢慢伸直──嗝啦嗝啦。我看著母親搖搖擺擺走進房間,終于意識到那聲音來自母親的雙腳──它們已經不能穩穩地支撐母親的身體。我還記得那個夜里細聲吃碎老木屋的白蟻。到底是什麼一點一點地渡著它們沁進體內吸食母親的骨,使關節發出漸大的摩擦聲響。它們像是從搬家那刻,全數俯身在母親那雙越來越瘦弱的雙腳里頭。

它們澎湃在深夜我的耳里,以其微笑的聲音汩汩聚成大浪。像歲月,如巨大洪流。它暗中吃瘦老去的母親。

回憶中的老木屋已是風中殘留的粉末,母親的頭髮也一根一根白了。

得獎者簡介:九三年生,吉隆坡增江人。外號班長,用筆尖記錄時光的慢鏡頭。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盧姵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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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unday, August 28th, 2011

小時候我總是徘徊在同一組夢中。

在有點曖昧的陽光下我站在IQ博士對手製造的機械巨人肩上,把小叮當的穿透環像小時候喜歡玩的貼紙(那時還買了好多貼紙簿)那樣貼在岩壁上,然後像伏擊隊在二十二世紀(對一個小孩來說太陽還是二十二世紀比較遠?)科技創造的魔法變出來的隧道里朝著一點光亮匍匐前進。

爬出遂道後我知道會有東西負責迎接我,大多數是開朗的陽光。草原上小智會和比卡丘一起散步融入清新的空氣中成為環境的一部分,風景如此美好。他們會很樂意很我玩,比卡丘嗅了我的手掌一下後會很地皮卡皮卡叫了起來。可是正當小智掏出一顆神奇寶貝球要送給我的時候火車鐘聲就會不巧地從四面八方襲來,緩慢且堅定。于是下一秒我又得像到鐘了的灰姑娘趕到火車上。

偌大的火車廂里只有我跟幾個小朋友。由于怕生彼此不多交談,連火車也是靜靜的。空氣像凝膠一般沉重以至讓人寸步難移。

我們一樣是被選中的孩子。沒質疑過為何沉重的擔子總是偏愛瘦弱的肩膀,我就和阿古獸還有其他孩子還有他們的數碼暴龍一起展開長征。到最後還得帶著從阿古獸究極進化了的戰斗暴龍獸挑戰《火影忍者》九尾狐的霸氣與權威,贏了或許就可以成為英雄登上火影這塊代表最強忍者金字招牌的寶座。

又或者走路時會期待在前方靜靜躺者的轉角,每過一個轉角就會有一些驚喜,或許是奈奈子姐姐陽光的笑容附贈一聲嗨,或許是蠟筆小新那所謂的變態小孩在扮著屁股外星人而他的小白正把自己捲成棉花糖。

有時候則會站在《名偵探柯南》的主角江戶川柯南君的身旁成為他工藤新一名字的另一個守密人,從一灘血跡中勾勒出整個案件的血圖,然後熱血涌上大腦對著外貌最善良的凶手喊:“就是你!”

這些夢是真實的,如果單以觸感來說。只是有一天當我醒來的時候我發現我仍然躺在小叮當的旁邊。我向他求救他也只是有點竊笑地搖頭說:“我的道具不是萬能的。”

之後的一段時間里我一直困在迷宮里走不出來,而那些世界就躲在一個又一個的死胡同中守候,陪我玩。

當夢鮮艷的顏色褪色時我才終於走得出來。那時開朗的陽光變成月光,草原變灰,原本出廠時是黃色過後變成藍色的小叮當也悲哀地終於完全轉化成紙上的黑白色。那時我被現實和長大晒得有點痛。

不過過了不久我就開始拾起我的第一本小說。從那些最細微的時間的時間段中,小叮當悄悄長大成衛斯理而柯南遇見了福爾摩斯。

當新人物開始介入我的生活之後成長的陣痛也開始消失。從那時起我狩獵到了新的一種方式。不再私自闖入真實的夢境也拒絕再次陷入迷宮。閱讀比較接近一種類似降靈儀式的神秘體驗:把自己像幽靈那樣附在主角身上卻又可以在任何時刻抽身出來,例如在《哈利波特》里大奸角佛地魔的索命咒正要擊中哈利而我似乎正面對魂飛魄散的危機時卻又可以馬上把書放下幫媽媽去買醬油。

我小時候沒有想過那些排滿密密麻麻字體的禁忌之書里的內容有一天會與我如此接近,僅有一張書頁的距離。

常常很多時候也是為了解壓,就好像附身在《天龍八部》里的段譽那樣,身上越輕壓力越少,根據物理學質量越少慣性的作用越小,因此輕功凌波微步就可以越來越快。

我也並沒有遺棄小時候的那些世界。他們並沒有在生命的角落靜靜地好像長大了就被當成棄兒的玩具那樣死去,而是以救贖的姿態繼續存在著。我仍然有看《小叮當》,探望那些永遠長不大的孩子,我已經從中學畢業了《名偵探柯南》里十多年來仍然不甘心地蟄伏在江戶川柯南的身體里上著第二次小學一年級的工藤新一,因為作者不幸逝世而永遠五歲的蠟筆小新,以及他隔壁玫瑰班將永遠浸在整團男朋友的死凝聚成的悲傷及寂寞中的班導師松阪。

所有的世界都像所謂的平行世界理論那樣在另一顆陽光照著的地方互相凝視。

我一直以這種方式窺視、參與著所有這些虛構的存在在地球對岸的世界。那是一個鏡像世界,投射了我們所有眼淚及笑容都遠遠無法承載的願望的應許之地。

在那以後,開始學會真正觀賞電影、欣賞文學,那是成長的年輪。像整片整片的玻璃被打破,突然蹦出了更多彌。漫著濃濃氣息的世界。

那是一種在類似《Inception》的夢中夢里的層層掉下去的感覺。這些世界互相延伸。例如整本微型小說集里頭的那些被困住,一直悠轉卻又始終沒走出去的時光會伸出彼此的脈絡,構成一個蜘蛛網的世界。而對于那些文學、電影評論,則是把一個個世界像樂高積木那樣拆解,又重組、重新拼出一個由條理構成的世界的神聖動作。

我開始創作,從學校作文課的框框中一寸一寸地把自己的身體格勒格勒地擠出來,構造屬于自己的世界。

閱讀與寫作成了閑暇時光的充填物。搭巴士時總會隨身帶著書,就例如有一次,我閱讀著遲子建的《世界上所有的夜晚》,與主人公共享失去魔術師丈夫的悲傷、領導為了不要把礦工死亡的事情鬧大而給了他配偶一筆錢把屍體凍在冰箱裡的詭異場景……

那時陽光像沾毒的匕首刺得我很痛。不過我很喜歡這種一個人坐在巴士上看著書四周的風景不斷倒退的感覺。往碼頭的路上會經過不少古跡,恍惚間會感覺那像是地鐵道旁牆上的廣告那樣推銷著這座島釀出的另一面。

可是在某間學校門外的車站上來了一個印度中年人,上來逕自坐在我旁邊也不理我是否在看書,眼神望向哪裡就滔滔不絕地以濃濃的印度腔英語評著糟糕的公共交通系統,然後又牽扯到州政府、首席部長、郵政局……還拿出來自郵局通知領取快遞郵件的通知書囑咐我幫他確認日期。

由于被一個陌生人無禮擅自闖進私密的幻境,而從心底升出的厭惡且發覺怎麼樣的暗示都對那僵硬的靈魂無效后,我開始消極地拒絕聽進那些字眼。從他嘴巴爬出的字開始被外頭昏昏欲睡的陽光泡得越趨模糊,那些聽不懂的語言開始慢慢連接另一岸的世界。

外頭陽光此時像少時夢裡的陽光那般開朗,每一顆光的粒子都擁有一個世界,附身的契機慢慢從那些粒子中探出頭來。

得獎者簡介:一九九二年生,畢業于檳城鐘靈國民型中學。興趣為文學及可觸動美感和想像力的一切東西。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李晉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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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unday, August 28th, 2011

是不是說每一個天才都會有怪癖?

我之所以會提出這個疑問,那是因為我家老爸(他自認是舉世無雙的天才,每一件事情都逃不過他的金睛火眼)有個很怪、很怪、很怪的怪癖。

他──很愛撿破爛。

他什麼都撿。鞋子啦、襯衫啦、手套啦、鋁罐啦、玻璃瓶啦、紙箱啦,甚至是冰箱、電視機等。那些都是人家丟棄的破舊或已損壞的東西。老爸是搞室內裝修的,有些客戶不要的破東西,叫他運走,他就會一大批地將那些東西搬運回家,把整個前院都堆得滿滿的,看起來非常不整齊。同學來我家,都會問我:“你們在搬家嗎?”有時候,我真的很氣老爸。老媽甚至為了這件事和他吵起來,堅持要他將那些東西統統丟掉。但是老爸只在農曆新年前,進行大掃除時將之清理。他總是很不在乎地說:“人家丟,我來撿。這是環保的第一步。天下沒有廢物哦!”然後,他一次又一次地瞞著老媽,一批又一批地將那些“寶貝”搬回家。記得有一次,老爸將那些東西分類後,賣給了循環中心,得了幾百塊錢。他手上捏著鈔票,得意洋洋地在老媽的面前晃了晃。當天晚上,我們就在“比薩屋”享用了晚餐。

老爸撿回來的東西有各式各樣,簡直是無奇不有。

那一天,他就是撿回來了一樣東西,讓我們全家都大吃一驚。

“One、two、three!”老爸大喝一聲,聯合他的三個工人將一個巨大的鐵箱子從卡車搬下來。

我定睛一看,天啊!是一個保險箱!

“阿爸,你又干嘛?媽會罵你的啦!”

老爸沒有回應我,只是全神貫注地把那個保險箱搬進屋里,然後將它放到了他專用的辦公房。就這樣,老爸和他的工人陸陸續續地搬進了四個保險箱。放置妥當後,老媽聞風趕來。我拋下老爸低聲下氣地向老媽解釋“你丟我撿”的好處並且一再保証這是最後一次,自個兒溜進了老爸的辦公房。

我深深地被那四個保險箱吸引住了。其中兩個是古老式的保險箱,漆跡斑斑,灰青色,鑰匙孔比一般的來得大,正中方刻著一只鳳凰的標志,鳳凰的上邊兒寫著一行英文字“MILNERS SAFE CO.LTD.”,底下也同樣寫著一行英文字“LONDON & LIVERPOOL”。哇塞!該不會是從英國進口的吧?搞不好以前曾經屬于英國古世紀某個貴族的。另外兩個呢,就比較現代式。其中一個是米色,左上角刻著一行字母“CHUBB”(應該是品牌的名字),字旁邊刻著一條魚的標誌,中上方是一個旋轉式的密碼鎖,正中方是旋轉式的開鎖,在下方是一個圓形的鐵蓋。我掀開那個蓋子,發現里邊有個鈅匙孔。原來這個保險箱具備雙重保護的功能,要打開它,得要有鈅匙又必須破解密碼。另一個是黑色的,給人一種神秘的感覺,它分有上下兩個格子。上層的格子是密碼鎖的,而下層的格子則是用鈅匙鎖的。

“漂亮吧?”老爸不知何時擺脫了老媽的叨念,意氣風發地欣賞他的“戰利品”。

“嗯。又是從哪兒弄來的?”我用食指的關節敲敲其中一個古老式保險箱,心底暗暗給它取名“LONDON”,另一個叫作“LIVERPOL”。

“一個大客戶的。我替他搬家,他說這些箱子他不要了。讓我丟掉。我看這些箱子都好好的嘛,丟了怪可惜的,正好咱們家也缺少箱子來裝東西,就撿回來。”老爸手里拿著抹布,很仔細地擦拭“LONDON”。

我東摸西摸米色的保險箱,決定了它的名字──“FISH”(因為它那個魚的標誌),黑色的就喚作“D.D.”(Double Decker),雙層的意思。“啊爸,你說裝東西。到底是裝啥啊?你和媽平時都沒有收藏金銀珠寶 ,也沒有什麼重要文件。即使有,存在銀行也比較安全吧?”我擺弄著“D.D.”上層的密碼鎖。

老爸放下了手中的抹布,嘿嘿地賊笑,然後打開上鎖的抽屜,拿出一大疊的書本。我一眼就認出那是我被老爸沒收的小說。

我扑上前,尖叫道:“我的小說!還我啊!”

老爸一個敏捷的閃身,輕輕鬆鬆地避開了我的攻擊。結果我扑了個空,趴倒在地。我眼睜睜地望著老爸將我的金庸武俠小說一本本地放進“LONDON”,直到放滿為止。然後他又把好幾本的偵探小說放進“LIVERPOOL”。我一陣沮喪,哭喪著臉:“阿爸,我什麼時候才能看小說?”

老爸無動於衷:“你考過SPM,就讓你看個夠。連續劇也一樣。”說完,他又從抽屜拿出之前他充公的光碟,把它們統統鎖進“D.D.”的下層。之後他又將老弟的籃球、打鼓的棒、武術學習的光碟;大妹的漫畫、卡通圖書;小妹的魔術道具、UNO牌都鎖進“FISH”。而“D.D.”的上層格子就被老爸鎖進了一些所謂“兒童不宜”的電影光碟。

對於老爸的奇行怪徑,我們一家都已習以為常。就比如他的保險箱裡 鎖的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而是我們四兄弟姐妹會沉迷的事物,避免我們因沉迷而荒廢學業。往往我和同學講起這件事,大家的表情都千變萬化,由懷疑到驚訝,再到不解,甚至感到好笑。我也覺得很好笑。因為我可以想像得到一幅畫面:如果有一天我家進了賊,那個小偷滿頭大汗、好不容易地解開了密碼鎖,打開保險箱。當他發現保險箱里全都是小說、光碟、漫畫、圖書等,而不是一堆一堆的鈔票或是昂貴的首飾時,他那時的表情,也許是震驚,也許是大惑不解,也許是失望,也許他會干脆閉上雙眼,然後告訴自己:沒事的,這只是一個夢。

我老爸和別人的爸爸不一樣。或許他有點瘋瘋癲癲,或許他偶爾會蠻不講理,或許他有時會很任性,但是他永遠是愛我們的老爸。他的愛不是表現在給予我們的物質享受,而是通過他的保險箱來表達。

是的。

這就是我老爸。

還有他的保險箱。

得獎者簡介:原名江歆善,二○○九年第一次參賽,就憑短篇《世界末日》摘下全國中學生文學創作比賽(小說組)二等獎;在校內作文、詩歌、散文、小說創作等各項比賽,均獲特優獎及優秀獎。二○一○年,憑短篇小說《3025的故事》在學校走紅,敢怒敢言的寫作風格及貼近日常生活的內容,道出了每個人的心聲,深獲好評及備受歡迎。最崇拜作家許友彬和九把刀。瘋狂熱愛寫作,立志成為小說家。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中外五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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