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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unday, February 07th, 2010

父親亡故後,就剩下我陪姐姐上路了。

雖然我一直都無法找到姐姐,但我無論如何都不會丟下她。要不是她苦苦哀求父親去找人代辦手續將我從精神病院帶回家,我現在還無藥可救的深陷在一個錯亂、扭曲了的世界裡,也許就這樣度過了余生也說不定。或者是像早上我離開醫院時那個人一樣,無端端用頭擊破了窗戶玻璃,然後就用那碎片將自己的喉嚨割破任鮮血狂噴,在醫護人員趕到之前再將玻璃以最大的力度插進自己的心髒部位,以驚人的意志彰顯去意已決。我再不能回到膠林中的老家了。再沒法跪在姐姐的雙腿之間,將頭埋在她飽滿的胸脯中,任她像母

親呵護孩子一樣安慰著我,而我則發出語焉不詳,但無限深情的傾訴。我一定要找到姐姐,再和姐姐過回以前的生活。我是在被關進精神病院後才真正明白從前和姐姐在一起的日子便是最幸福的日子了。

父親遠遠看見我從精神病院走出來時的表情很奇怪,我見他愣了很久後隨手折了一枝路邊的嫩竹說:時間很趕,快點,再不然中午的炎陽要來了!他說他原本是不會來的,是姐姐要求他很久了,才決定來帶我回家。父親比較疼姐姐,這是每個人都知道的事。說完話他便將竹子交給我,要我拿著,我只好將包包往腰間一挪,伸手接過。我看見樹上一只雌八哥銜著一粒紅毛丹,它一松口,紅毛丹跌落滾到我的腳旁。瞬間八哥便飛走了。姐姐沒來嗎?父親沒回答我。無論發生什麼事姐姐都不會放棄我的,我猜想姐姐可能真的有事纏身不能來。你姐姐說:“‘三十歲了,不該讓他在那裡再住下去,去把他帶回家吧,我才來的,沒想到你……你這個不孝子!。父親說時地上來了一顆顆蹦蹦跳跳的血,成千上萬顆來到我身邊要跟著我回家。我吞吞吐吐的說:剛才醫院裡有人……”父親看了更生氣,你不用多說了!又再折了一枝竹就往地上的血打上去,血尖叫後化成一灘灘朱紅色半凝固的血塊時已經了無生氣了。我看著血凝成很熟悉的地圖。父親說:你這沒用的家伙,一輩子就專干些這種事!

一場頑疾痊愈之後,父親已經元氣大傷,根本沒有力氣工作了。聽母親提過以前舉家南下時(那時我和姐姐還沒出世),曾先後在阿依淡、北干那那、笨珍落腳,投宿親戚家或隨便找個破爛處暫住也有。但不管到哪一個地方都不順利,二哥在北干那那因水土不服病到吐黑泥水,大姐在文律時被據說是寇軍的惡靈纏身,每到深夜就發狂撕爛自己的衣服。雖然已經是戰後十多年了,但到處仍是戰爭留下的滿目瘡痍的破壞,惶恐,未痊愈的精神創傷。後來他們來到雙蘭這個名不經傳的小鎮住下,反而相安無事過了許多年。在這裡,姐姐和我出世了。

父親死後,母親在雙蘭河邊給他的屍體沐浴。據我母親說父親的身上多處地方骨折,皮膚布滿傷口,最可怕的是後腦的那個窟隆,可以清楚看到裡頭已經破裂的頭蓋骨。母親是在大哭後淚流干了才開始清洗屍體的。深夜的河水異常冰冷,也只有死人才承受得住。母親沐浴父親時,我們兄弟姐妹也在這個時候陸續回到了家。漫長的等待使到我們都走到門口引頸長盼,昏暗中我看見母親用三輪載貨腳車載著父親的屍體回來了。奇怪的是姐姐沒和她在一起,我一直以為姐姐到河邊陪她了。父親生前是個靈媒,專門在頭七回魂夜裡替死者和他們的親人傳話,將未了的心事傳達給對方知道。出事那晚他剛好要去某個在做頭七的死者家裡和死靈溝通,路上就被一輛往新山開去的載貨羅哩撞個正著。他被撞到飛到數尺外重傷死去,腳車也成了廢鐵。他們說:聽說大清早還去了精神病院說是要把他最小的兒子接回來,沒想到傍晚就發生這種事。

中學還沒念完,我就被關進精神病院了。在那裡,我埋葬了一生之中最蓬勃激情的青春歲月。是校長首先發現我的耳朵有接收無線電頻率的異能,他擔心我的這個天賦日後會被一些地下組織利用,就後患無窮了。現在只有一個方法,就是將他送進精神病院裡,那裡與外界隔絕,是唯一能救他的地方,而且精神病院距離這裡又不會太遠,要探望也方便。校長對我父親說。他還說現在地下組織已成了洪水猛獸,要是讓我參上了就遭了,還可能連累全家。他們連行李都不讓我多收,還害我忘了拿走包包,是姐姐突然想起,拿著它在路上追我,我才不至於失去了最重要的隨身物。這一切都是姐姐來醫院探望我時告訴我的。

在精神病院的頭幾年是最痛苦的日子。他們知道了我的情況後,為了不讓我在白天無線電頻率滿天飛的時候接收到不該知道的訊息,便讓我做倒讀的工作。每天,他們將我關進陳舊的資料庫,拿出幾本用古語寫的但價值不大的歷史故事之類的書,要我從書結尾最後一個字開始倒讀,每個多音節的單字也要由後到前倒讀。這樣的話,連我都不知道自己在讀些什麼了。我說:這樣倒讀對你們有什麼用?其中一個醫生笑著說:是對你本身有幫助。但很可惜的是,倒讀並不能分散我的注意力,我仍源源不絕地得到各種各樣的訊息,幾乎要擠破我的頭腦。像兩個登山者在珠穆朗瑪峰上的對話,不知來自何地說著我聽不懂但也許是軍事機密也說不定的對話,睄站上兩個守衛正無聊地瞎扯之類的都被我聽進去了,我每天必須整理它們,歸類再將不必要的在臨睡前刪除。

姐姐比我提早十五分鍾來到這個世界,她成了我今生最依賴的姐姐,我慶幸的是當我們還擠在母親的子宮裡等待離開時,我是如何的慢條斯理。到膠林去玩是我們每天閒著無聊時必做的事,當然也有例外的時候。如果外婆來我們家過夜的話,那麼當天我們跟進跟出在外婆身旁已經忙到沒完沒了了,哪裡還會想到到膠林去。姐姐最喜歡問外婆關於中國的事,但大多圍繞在蘋果樹橙樹荔枝樹之間沒完沒了。起因不過是以前外婆曾偶然提過她父親在中國有大片的柑園和荔枝園而已。大哥二哥早就到外坡去謀生了,現在生活拮據,連大姐和三哥都要到膠林裡去割膠。當早晨的空氣還在逐個喚醒大地眾生時,我和姐姐各自帶了自己的包包便往屋後的膠林走去。膠林很大,我們用溝渠來劃分辨別,而我們最常去的是以第一條溝渠為界線的那塊林子。我們很少越過溝渠再往更深的林子走去。可是母親說大姐和三哥每天都無可避免的繼續前進到很深的林子去割膠,那不就是外婆說的死屍林嗎。那裡以前原本是住著一個這一帶最有名的巫師。寇軍登陸後,把捉到的平民全部集中在這裡然後大肆屠殺,屍體堆積如山。巫師在戰後幾年就死了,生前住的木屋已經變得破舊不堪了,後來膠林也轉了手,被一個住在新加坡的商人買下。

我們父親和他的二弟接下了這份割膠的工,在膠林裡蓋了兩間木屋。我們的家在膠林的東側,二叔的則在西側,兩家連同另一家陳姓的均分割完整片膠林的膠樹。在膠林內,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我跟姐姐講很久沒有吹我們的胎盤了,現在乘著風在弄響整片林子,到處是音符,就拿出來吹一下吧。我和姐姐各自從自己的包包內拿出胎盤,然後對著臍帶口吹氣,聲音在胎盤內產生共振,從許多血管的縱切口傳出獨特悅耳的聲音。外婆說每個人的胎盤音樂都不一樣,可是我和姐姐的是很接近的。外婆死後,保存胎盤的手藝絕傳,大哥的孩子出世時想要將胎盤保存下來卻已找不到懂這技術的人了。母親說外婆每制作一個可吹出悅耳音樂的胎盤所耗精神不少,收取的紅包不過象征式,是很吃力不討好的工作,而我們家兄弟姐妹的胎盤都由外婆親手制成了樂器。

母親說制作好的胎盤樂器便是世上絕佳的藝術品,它是結合古老的防腐技術,解剖學和工藝技術而成的。外婆在制作我和姐姐的胎盤樂器時是分秒必爭的,她在我們出世後便開始在母親身邊等胎盤出來,當她終於收集齊全我倆的胎盤後,便用荷葉將兩個血淋淋的胎盤包起來,母親說只有在第一時間拿到並保存完整的胎盤才能做出完美的胎盤樂器。也只有完美的胎盤樂器才能吹出完整的生命之歌,母親說一個月後外婆將做好的胎盤樂器帶來親手放在我們的襁褓邊時,那時外婆哭了。

稍微長大後,我們開始會因為自身的生命之歌而淚流滿臉,這可能是因為我們越來越不愛吹響它的原因了。

猶記得第一次陪姐姐到河邊洗月經帶的晚上。

那天下午她痛得扶著下腹在床上躺了半天,然後含羞地告訴我說她今晚必需去河邊洗月經帶了。我說入夜後的雙蘭河邊陰冷暗黑,還是讓我陪你一起去吧。母親說從前到現在,雙蘭河便是一條屬於女人的河流,因為女人在入夜後都會到這裡洗滌她們的月經帶。除了寇軍入侵的那幾年,入夜後的雙蘭河總是不缺女人,不見男人的。姐姐入夜後還蹲在碎石河邊洗月經帶的樣子,像個惹人疼惜的小媳婦,因為無法分擔她的辛苦,我只能默默陪在她身邊。

最多是來回路途上走在前邊為她驅趕窩藏在雜草叢裡的蟾蜍、蛇等惹她厭煩的小東西。有時是母親大姐還有姐姐都到河邊來洗月經帶,有時好像是我的夢,夢裡她們在深夜寒冷的河邊洗月經帶,我來到河邊說:不要洗了,夜深了,又那麼冷。可是母親回答說:那麼多血,怎麼可以不洗。我抬頭才看見整條河在月光下清晰可見已被染成深紅色了。


父親帶我們上街時,大家一見到我們總是說:好相像的一對啊!都已經十來歲了,姐姐和我遺傳了父親的高瘦個子,但在街上被大家看著的情況則跟剛出世的嬰孩沒什麼兩樣。我以前就常聽外婆說,從小我們便是大家目光的焦點。眾人驚異:雖是龍鳳胎,但實在像極了!

唯一不同的是這幾年,對我們行注目禮的還有年齡相近的同性異性,姐姐曾對我說過她不喜歡他們那樣看她。我說不喜歡下次就不要跟父親上街了。看著對方就像在照鏡子。我們從小就剪了一樣的發型,穿同樣的衣服,一起洗澡。裸體相對後我們知道了彼此的差異,但我們的心靈是互通的,志向是一樣的。我們有默契在清晨無人的家裡互相擁抱對方的事是決不能讓父母親知道,那是我們出於彼此的需要才那樣做的。曾經,我和姐姐都很恨為何我不是出生姐妹還是兄弟,而是姐弟。可是當許多次我依在姐姐微隆起的胸口做著夢,或姐姐在膠林裡累了會撒嬌要我背她回來時,我們知道也許上天的安排是對的,因為我們是龍鳳胎,才能更好的和對方互補,完美的融合在一起。姐姐多年來如蝴蝶的蛻變。她在很小的時候頭發剪得和我一樣短,和我穿同樣的衣褲,或穿大哥二哥大姐三姐傳下來的同樣陳舊的衣物,人們都以為我們是兩個男生。直到我們開始拔高後,姐姐有如蛻皮的竹葉青般換來益發光澤、白裡透紅、吹彈即破的魅惑膚質,一度令我不知所措,她是從小和我一起長大的親姐姐嗎?再大些,按照母親的要求姐姐留了長發,那時候開始,我便認為姐姐是女版的我。我將此事告訴姐姐,姐姐笑說她也認為我是男版的她。還好姐姐從不忘記我的疑慮,她要我鼓起勇氣探索她,探索一切的秘境。等同探索我自己。姐姐呼叫:不要……不要停,我們越來越疏遠了,現在我要讓你知道我們其實是一體的,我的快樂就是你的快樂。漸漸我開始跟隨著姐姐發出歡樂的喉語。

姐姐,這一切全是夢嗎?


回來後就一直找不到姐姐,距離上一次她和母親一起來醫院看我時也已經有一個多月了,因為父親在我回到家的那個晚上就意外去世了,姐姐謎樣的消失更成了百思不解的事。我不斷追問家中的每個人,但他們均對我視若無睹,完全不理會我。見不到姐姐我心急如焚,同時又因自身失魂落魄般的無力感,不知從何找起。我不停到從前我們游戲時常去的地方徘徊,終究還是不見姐姐的蹤影。我想起在醫院裡八哥好幾次來托的夢。每次在臨睡前看見八哥來到窗前站著,入睡後就夢見森林中巫師的破屋。平時只聽說過,過了溝渠的那片膠林裡有一間破木屋,奇怪的是卻在夢裡很清晰的夢見它。夢中我來到樹葉密密麻麻遮蔽住,只看到斑斑點點白日的膠林深處,便是巫師的浮腳樓所在的地方。不像廢棄的屋子,屋前的盆栽茂盛,所養的黑色瘦貓皮毛光澤流動,魔力般的領我進入屋內。貓悠閒的穿梭了半間屋子,但奇怪的是屋內根本無人。就這樣幾次,八哥反復幾次將謎般空屋之夢帶給我,但我卻不知它的意義。


我想起在醫院裡經歷過的那段叫人感到羞恥的日子,那是在姐姐隔了很久沒來看我時發生的。我一方面因為思念姐姐而變得焦慮不安,同時不斷感覺到下身強烈的騷動。首先是螞蟻的大量入侵,千千萬萬只爬進了我的下身皮層裡,來回鑽動。連醫生都被我嚇呆了,開了極重的鎮靜劑想要令我沉睡,再將我關進最偏僻的隔離病房裡。但那段日子其實是我這些年來最無法入睡的日子。姐啊,姐……”可能是我病歷表裡記錄到病發時唯一說過的話。到最後只有一些還沒結婚的女護士願意送些參了藥的飯給我,然後圍在我病房窗口偷窺我那因強烈勃起而一柱擎天的陽具。

騎上姐姐的動作很順,像許多年來在精神病院裡用手解決時般自然順暢。大姐在我動了之後就開始發出聲音,我知道那不是由她控制的,她也顧不了這麼多放浪地呻吟著。騎上姐姐的事如果在雙蘭鎮傳開,我一定會被父親打死。幸好這一切都是夢。那是我在隔離病房發狂了數日後,早已衣不覆體,滿身瘀傷,又在血液都是鎮靜劑幾乎接近再也醒不過來的情況下做的第一個夢。我感覺到姐姐的花開了,而且是完全的綻放,姐姐的花兒我觀賞過千百次,那是姐姐基於她的身子我也有份的情況下,便和我互相分享的結果。我一直追問是誰干的,姐姐表情百感交集。同時又異常沉溺於我的動作之中。我和姐姐第一次從對方那兒得到生理的滿足,化解了與生具來的缺陷感。姐姐的花心不斷湧出黏稠的液,姐,我那樣粗魯的搗著你的花心,你會生氣嗎?”“……生氣……我喜歡!”

後來姐姐和母親再次來看我時,我感到姐姐整個人變了個樣。她看來魂不守捨,只在離去時低頭害羞地說:你的夢我知道了。我們的感覺是互通的,只是我不知在姐姐身上發生了什麼事會讓我在醫院陷入那樣的狀態中。

在父親的葬禮上,我聽到他們說東尼死了。這消息真是震憾了我,姐姐要是知道了一定會哭得死去活來。東尼的命運有一部分是和我們的命運重疊的,有很多年,特別是我被關進精神病院的那些日子都是它在陪著姐姐。我聽到二伯父說:他們告訴我說荒山那只狗屍好像是你弟弟養的狗,已經死去數天了,都養了十多年,現在死在荒山上,無論如何你們都要去將它掩埋一下。

二伯父還說村民們告訴他多數是從海峽來的那些黑黝黝的人干的,用同款的巴冷刀,刀法狠准,把狗頸項幾乎砍斷,來不及逃竄的血干枯後凝成一大塊叫不出名字但似曾相識的地圖,有人趨前看了地圖一眼便說是阿樹的狗准沒錯。你們小心點好,白天倒還沒聽說過有海峽人來干案。我跟著大哥二哥上了荒上,走了不遠就看到東尼了。是東尼沒錯,因為它的鼻子是紅色的,脖子上也系著姐姐給它的紅絲帶。躺在地上的東尼頸上有一道也是唯一的致命傷口,皮綻肉開地暴露在風中,大哥拿出帶來的荷葉將傷口包起來,就地挖洞將它葬了。

到了晚上,八哥又來了。

八哥帶來了它的伴侶,兩只鳥就在窗前枝頭上說個不停。雌的問雄的:你說你親眼看到林家囡囡的遭遇,說來聽聽。”“那天我一整天都沒吃到什麼東西,到了月上膠樹頂時還在東飛飛西飛飛看找有幾只蟲兒吃嗎,我看見囡囡獨自一個人來到膠林裡。”“膠林裡有她的朋友,我們不也常常飛下來和她作伴。女的說。

我見她悶悶不樂地來到一載枯樹上坐下,然後拿了她的胎盤來吹。”“她又在思念她的弟弟了。”“胎盤傳出悅耳的音樂,把草叢裡的螢全引了出來,一團團的微細燈火飛散了又聚集起來,仿佛是著了火的繡球花。

繡球花!雌的應了一句。

口齒伶俐的雄八哥繼續說:又是滿月的晚上,許多小家伙都變得活躍起來,先是韭菜花,再來是樹上的野胡姬,全都高興地唱著歌,松鼠,四腳蛇,竹葉青,布谷鳥,果子狸,穿山甲,蝙蝠,及許多隱藏在樹葉後,神秘的角落裡不知名的東西,無論沉睡的,夜行的,都一起傾聽合奏曲。直到三個滴著水的黑影出現,動物們都嚇得鳥獸散。

黑影來,鳥獸散!

膠林裡頓時只剩下囡囡一個人,其中一個黑影見到貌美如花,白如雪的囡囡二話不說就一把抱起了她,我忙在枝頭亂叫一通,間中竹葉青從枝椏間干滑了過去,但就是沒有動物來幫忙。

奇怪的是囡囡並沒有大聲呼叫,她呼叫可能還能把正在屋外獨自踱步正陷入沉思中的父親喚醒,但囡囡卻默默地任由三個黑影攜到幾片林後的無人木屋內。

那時你叫我去林家求救。雌八哥說。對不起,我沒能說服他們任何一個人,我不過被當成瘋鳥在樹上亂叫。

我一路追蹤他們到廢木屋,跟進木屋後就站在塵埃滿布的橫梁上看著他們的一舉一動。他們將囡囡往地板上一放,隨手就撕去她的衣服,我在橫梁上叫,他們抬頭對我怒目而視。赤身正伏在囡囡雙腿間的那個對我怒喝,我不防被另一個從背後逮著,瞬間我被已被捏至五髒不全了。

我只好用入夢的方法去通知她弟弟。

我趕到時見你已成一團紅肉與羽毛死在地上了,囡囡則赤著身木無表情地躺在地板上,我含著淚追下去,不果。

十一

我聽到母親對大哥二哥說:他們說已經找到的屍骨了,但是要等到辦完你們父親的喪事後才給她下葬。母親像說著一件不相干的事般淡定。大哥二哥走出去後,客廳裡就剩下我和母親兩人。母親這幾天已經沒有哭了,我見她一直呆坐到深夜都沒有去睡。我雖老早就感覺到姐姐已經不在了,但還是哭了起來。我不斷用拳頭敲打地上但都無法減緩心中的痛。從前和姐姐在一起的片段浮現,而她如今再也不會回來了,我已經失去另一個自己了。原本二伯父說姐姐還沒嫁人,生前又發生了那種事,就靜靜的給她葬了就算了,但母親卻極力反對。囡囡是人見人愛的孩子,怎樣都要給她風風光光的葬。

姐姐的屍骨是在膠林旁的雜木林內一棵原本住著一對八哥的野生紅毛丹樹發現的,她用自己的月經帶上吊自盡了。傳訊的村民說如今只剩下一只母的八哥守在樹上,一有人接近時就發狂要啄人。

他們給姐姐穿上連夜趕工做好的花衣裳,裁剪都是照姐姐平日的尺寸量身定做的,可是姐姐如今只剩一副腐敗的肉身,再也無法穿回昔日的美麗了。他們要給姐姐用大紅色的布料,但母親生氣說:不行!在她的堅持下用了桃色。

當大鑼大鼓抬走姐姐的棺木時,我心情才變得好一點。我有一種錯覺:姐姐要出嫁了。為了和他們維持一定的距離,我來到山坡上目送他們將姐姐送走。當人高的茅草遮蓋住視線,我就往更高的地方爬上去,姐姐的出嫁隊伍變得更渺小了。上到更荒涼的山頂時,我看見姐姐正獨自一人在看著自己的送葬隊伍遠去。

姐姐!我叫出了心中最深情的呼喚。

十二

暮色中我在蠻荒無人的南方大地上往更深的地下挖掘,一直挖,直挖到埋藏在深處的我自身的屍骨,和許許多多素不相識的骨骸橫七豎八地在土地下堆積,漫長的等待蘇醒和命名。我驚醒了過來。姐姐正在一旁看著我,手裡提了兩個小包包,說:該上路了,時間不早了。我拍落身上的塵土,還有臉上也都是,為什麼會在這裡睡著我也不知道。我甚至回望剛才睡著的地上是否已經挖出了一個深坑。

他們在忙完父親的喪禮後又要給姐姐下葬,早已把我給忘記了。一直到醫院派人來通知關於我在病房內用窗戶玻璃自殺已搶救無效的消息才知道我已經死去多日了。

我和姐姐在夕陽中往更南的方向歸去時,已經把多年來積蓄的憂傷都給忘記了。一路上我們懷著新的希望便是和父親相遇,我們還會去找尋外公外婆的墳墓,和一些外婆提過的和我們有著千絲萬縷的人們。雖然他們之中有一些已經不知葬在哪裡,還是飄蕩至何處,又或早已煙消雲散在這片土地的記憶裡了。

外婆生前說的故事總是斷斷續續的,我希望見到她後會有一個了結。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張柏榗‧2010.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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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unday, January 10th, 2010

祖父有一個大籐箱,那是他當年從中國來南洋的時候帶來的。祖父還在世的時候,籐箱就如他的寵物般相伴,老離不開他的視線。可是,他過世後,籐箱的命運就極為坎坷。

我們族裡每次有人搬家,都會提出丟掉那龐大籐箱的打算,卻是族裡的長輩說,不行喔,那箱子可是充滿萬能力的,丟了就再也找不回第二個了。是如何充滿萬能力?我不知道。

照顧籐箱的義務,最後落在我和哥哥身上。而我們兄妹,每次有人搬家都對那籐箱你推我讓。這次是哥哥說要移民,就擅自把它託運來到我的公寓了,箱子裡面附了一封長信,上面開頭就說,小妹,哥要搬家去國外了,沒有什麼東西留給妳,就留這個箱子給妳做紀念吧!可別扔了它喔,這可是祖父的遺物呀!……我傻楞楞的站著反覆讀了讀這開頭,我的丈夫文宏就下班回家了。

文宏感嘆萬分的說,真是一個傳家之寶呀!然後,他打開箱子,頭往箱子裡邊探了探,就整個人往箱子裡邊踩進去,蹲下身,蓋起箱子,說,啊,妳看不到我了!他在箱子裡小聲細語。這樣的畫面,讓我想起小時候,我們兄妹玩官兵抓強盜,我也喜歡躲在那籐箱裡面,然後箱子反鎖,以致我在裡面不自覺的睡著了。我記得那箱子裡面有著一股奇怪的濃重味道,但是,那味道卻又透著點滴說不上來的安穩。記憶中,箱側上曾黏著一張女人的照片,哥哥說那是祖母。那是一個穿著黑色衣服的女人,梳著頭髻,微笑中帶點滑稽的意味,仿佛在笑躲在布塊下拍照的攝影師。

我把面前的箱子打開,想看看那張記憶中的老相片,卻是那照片早已不在哪裡了。記憶中,照片中的女人臉如滿月。以前,我躲在籐箱裡面,常常望著她的長相發呆,以致也忘記了哥哥的官兵角色。他或許也忘記我了,倒是爺爺,會習慣性的打開箱子看看,然後將我抱起,把我放在他的膝蓋上,對我說他以前的事情。他說,他一個人提了那籐箱,帶了我父親來到南洋生活,多麼有趣!他說自己一個人每天早早起床,下地耕田種菜。他說,知道嗎?菜園的角落,因為靠近森林所以住著許多的怪獸。他說,常常,清晨的菜園都踩滿了怪獸的腳印,然後一定有人家的豬啊羊啊什麼的不見了。會不會是老虎呢?祖父摸摸我的頭說,妳這個小大人,哪裡來那麼多老虎呀!而如果是老虎,妳祖父不就早給老虎吃了嗎?

我把那些怪獸介紹給文宏,並且附了畫圖來加以說明。那些都是小時候祖父教我畫的古典小說插圖。譬如長長的龍啊,會發火的鳳凰等等。

文宏看了看我畫的插圖,就摸摸我的頭說,一定是山豬啦!我說,哪裡可能是山豬,要不然祖父早就說是山豬了,還來怪獸說?文宏又摸摸我的頭,然後站起來,思索著要把那籐箱往哪兒放!我們的家很小,儲藏室也早就爆滿了,客廳又實在侷促。文宏想了想,就說,不如把它放在我們的床尾吧!我還沒有頭緒,他就自己一人把它搬去睡房了。這好嗎?這籐箱雖然看起來和其他籐箱沒有兩樣,可是據說它是充滿萬能力的!萬一它半夜變出什麼東西來,那該怎麼辦?我再三的解釋著,文宏則毫無顧忌的說,不會啦,妳看這多麼的乾淨,連個蜘蛛網都沒有,怎麼還會變出其他東西來呢?要是真的會變出什麼東西,那不是更加有趣嗎?

他說著話,就開始把一些零碎的雜物往裡邊放,看來我的抗議是沒有用的了。文宏堆了一大疊的東西在籐箱裡面,然後古怪的看看我說,怎麼這個箱子這樣大,東西老是填不滿似的!我往裡邊看看,確實還剩很多的空間可以存放物件。看來還可以把我們兩個人裝進去都還綽綽有餘呢!我說。

文宏看看我說,真的嗎?隨即就拉我進籐箱裡面站,蹲下,然後關了蓋子,說,喔,真還剩很多空間呀!我看看他,然後撐起身,說,這有點奇怪,感覺這箱子會變大,很詫異,我看我們還是把它寄回給哥哥好了。文宏嘟嘟嘴說,這不是放在我們這裡好好的嗎?還要寄回給哥哥幹甚麼呢?而且,搞不好,哥哥那裡也沒有地方可放了呀!然後,他又找了些雜物往裡邊堆進去,還是填不滿。

這東西是跟著祖父從中國來南洋的。文宏越收拾越起勁,還吹起了口哨。我坐在床沿,心思飄得老遠,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我和母也一起躲進這個籐箱中。文宏說,不會吧?連岳母都躲進去過?我知道他是想說連母那麼胖都可以躲進去,實在不可思議!可是,那時候我母沒有現在那麼胖。或許沒有現在那麼胖,所以躲得進這籐箱吧!文宏好奇的問說,是什麼樣的情況下岳母躲進這籐箱裡的?我看看他,就說,還不是跟那些傳說中的怪獸有關嗎?文宏這好奇寶寶就放下了手上的東西,微笑著手疊在胸膛上,準備聽什麼故事似的靠在我身邊。

我說,那是個寒冷的鄉下夜晚喔,我和母一起拿了火把去關豬廊的門,免得四腳蛇跑進來,叨走小豬。那時候,家裡可養了真多的豬呀!可是,卻老是給四腳蛇偷走了。雖然如此,老一輩如祖父們都不信是四腳蛇幹的好事,因為看那留下的腳印,絕非等閒之輩。

怎麼說呢?文宏好奇的問說。

那時候,我大概十歲吧!文宏挑起了眉毛說,你們鄉下怎麼那麼多怪獸呀?我說,我哪裡知道?只知道祖父他們要捉拿那些怪獸很久了都沒有捉到。常常,夜裡就會組織巡邏隊,大人們拿著火把,嘻哈的說笑著,繞著村子的外圍走。現在想起來,仿佛他們在做運動似的,夜裡的徒步運動。

我記得那晚,我和母下樓去關豬欄。我走在前面,我母走在後面打著燈。四周一片漆黑,除了光線可及之處可看見些微影子。關了門,走回家的時候,我看見前面有個人形的東西,擋著去路。我很害怕,問母親那是什麼東西?然後,我捉著她的手,卻發現她也在發抖。母說,不曉得是什麼?我們母女倆驚心膽跳的往前走,手裡隨處拿了根木棍以壯膽。我們步步往前移,然後,眼前突然出現了一個火光,從我們後面丟來了一個火把!那是我的祖父和他的鄰里友人。

祖父趕上來說:妳們兩個還不快點回家,剛剛看到怪獸往妳們的方向攔著呢!我和母嚇得直打哆嗦,二話不說的趕緊上樓去,留下祖父一行人拿著火把去追怪獸了。

鄉裡打著鑼,大家都警戒著,把門窗關得緊緊的。我和母回到家,立刻也把門窗關緊,息了燈,還是不放心,最後就往籐箱裡面躲起來了。這像做夢似的,卻是真實的。

那麼最後有捉到怪獸嗎?文宏急切的問。

當然沒有啦,我說,鄉裡盛傳,怪獸可能已經潛入某戶人家中,捉拿不得。而且,那時候啊,家家戶戶即使被圈在新村範圍內,卻是還有人不願意和大夥一起捉拿怪獸。

妳小時候住在新村喔?文宏好奇的問。是呀,我說,而且籬笆外都是警察,拿著槍呢!文宏嘟嘟嘴,說,那麼那些怪獸後來有怎樣嗎?聽說因為沒有食物,後來逐漸少了還是跑去其他地方了,我說。聽說喔,它們的占據地是森林。

我坐在床沿,看著那籐箱,又說,有時候我還是會做夢那怪獸追著我和母跑,結果我們無路可逃,就往這籐箱裡邊躲。我和母聽著籐箱外的腳步聲,橐橐橐,橐橐橐,突然間籐箱被掀開,卻是祖父的手伸了進來,把我們拉了出去。文宏聽了說,妳看過那怪獸的腳印嗎?長得什麼樣子呢?

這我還真的看過呢,不就和人的腳印一樣大,我說,還有呀,我聽別人說喔,它們是躲在一個龐大的箱子裡面從中國運來南洋的。文宏收拾東西的手,突然停了下來,然後,看著我,若有所思的說:龐大的箱子?我說是啊,大家都這樣說的呀。文宏把籐箱蓋了起來,坐在籐箱上,說,該不會就是這個箱子吧?這個箱子也夠大的了。我忍不住笑起來,說,這下子你也會怕了吧!文宏捉捉頭,說,我才沒有怕的咧,只是哪有這麼巧的事呢?別想太多!他站了起來,脫下了他的西裝領帶,然後去浴室洗澡,留下我一人對著這籐箱發呆。這箱子,還真的看著我長大的,我想起了它從我小時候就出現在我面前的情境,先也是放滿了雜物,後來還來了警察打開箱子大肆搜尋。是要搜尋什麼呢?記得警察還拿著槍指著祖父,要他交出什麼東西似的!

是真有此事,還是我的記憶錯亂了?這件事好像還有個前奏。先是家後面的紅毛丹樹被雷打中,連帶劈死很多雞鴨。再來就是母和祖父都遇到奇怪的事情。他們說,門下的狗夜晚會哭嚎,很像看到了什麼東西。結果,來了少見的颶風,一把掀開屋頂……然後家裡就來了警察了?是這樣的嗎?我也不太清楚。可是,為什麼這個箱子終究沒事,還成了我們家的傳家之寶呢?

次日,哥哥來了電話,問我收到箱子了嗎?我說收到了,正想接著抱怨兩句,哥哥就搶著說,我可是花了許多勇氣最後才考慮把它寄給妳的……我在電話一端無精打采,說,哥,我還真的需要些勇氣把它寄還給你呢!哥哥在另一頭笑出了聲說,總之妳好好的管理那個籐箱喔,別讓它有所損壞就是了,記得呀,那是祖父的傳家之寶呀!話後,他匆匆的放下了電話,丟我一人在電話一端。

是個烏雲密布的下午,我把晾在外面的衣服都收拾進來,天空就開始下起雨。我一人在沒有亮燈的睡房裡折疊衣服,突然一陣大風吹開了窗,雨水沖了進來。我有些不知所措,因為從來沒有風會吹開過這窗。我連忙關上了窗,待要回頭去繼續摺疊衣服,卻發現那籐箱的蓋子在橐橐的敲響著。我上前把它的栓打上了,然後整個人坐在那蓋子上面。窗外雷雨正猛,我看著那閃電仿佛就劈在我家附近似的,感覺十分可怕。當了家庭主婦也一年多了,還從未如此感到無助。我拿起手機,決定打電話給正上班的文宏,希望從他那裡可以得到些安慰,卻是沒有收訊!奇怪,怎麼會這樣?正想著用家用電話,一陣拍門聲打斷了我。這麼個陰暗的午後,會是誰來找?我打開了門,外面站著的卻是年輕時候的爸爸!怎麼爸爸來了?我們就這樣站著觀望彼此良久,良久,然後爸爸先打破了沉默說,這雨可下得真大!

對呀,一連幾天都不下雨了,突然下起了這趟怪雷雨!我搭著他的話,也說起了話。他有點不好意思的點了點頭,然後眼睛觀察了一下四周,說,快放我進屋子裡來吧!免得給別人發現了。

我開了鐵門,讓他進來坐。父女倆很久沒有見面了,見面了卻是一整個尷尬!妳這公寓真美,可以參觀參觀嗎?搬來了這樣久,我還是頭一次聽人說我的公寓美,我不禁有點虛榮起來,就說,可以呀,你就隨便參觀參觀吧!他依舊含蓄的笑笑,然後就往我的睡房的方向走去,看了看,然後指著那籐箱說,這個可以讓我看看嗎?

我迎上前去,打開了那籐箱,說,這是祖父的遺物,你還記得嗎?不過昨天才從哥哥那裡運來的。他的手指摸了摸那籐箱的蓋面,然後,我發現窗外的大雷雨剎那停了。他抬起了頭,說,可否把這個箱子讓給他?我說,什麼?他含蓄的笑笑,就爬進了籐箱裡面,蓋起箱蓋,細聲的說,讓我們都回去祖國吧!我還搞不清楚狀況,他已經消失在箱子裡面了。怎麼會這樣?爸爸不見了!

我嚇得從沙發上彈了起來,心悸。文宏在我身邊張著大眼看著我。妳怎麼了?我定了定神,明白了過來,我做夢了。我說,文宏,我總覺得這籐箱很奇怪,我們不要把它放在房間裡面可以嗎?文宏笑笑說,這箱子還是看著妳長大的呢,妳現在卻嫌它古怪嗎?而且妳哥哥還說要妳好好照顧它呢!我覺得我再多說什麼都講不過他,就跳下了沙發,開了那籐箱,把裡面的東西全部都倒了出來,然後死命的拖著那箱子往客廳去。文宏不解的在後面問說我在幹嘛?我看看他,說,這東西我不放心!

我們不能留它在家裡。他不解的站在我後面,說,不是說是祖父的遺物嗎?怎麼又說不放心呢?我說我不懂,就我剛才做了個夢,覺得這個東西不能留在我們家裡就是了。我隨即撥了電話給哥哥,他在電話另外一端哈哈大笑,說,拜託,爸爸在我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就跑去森林去了,怎麼又會回來呢?何況,妳現在住在大城市裡,離森林還很遠呢,放心啦!

我在電話一端嚷起來,說,可是那夢我從來沒有夢過,好像真的一樣,爸爸他,居然還是那麼年輕。我接著強調說,我不管那麼多了,總之,我不想再收留這個怪箱子了。

放下電話後,我的視線就盯著那個箱子,突然很想哭。怎麼辦,我應該把它給誰保管呢?我很努力地詢問我家附近的博物館願不願意收留這個籐箱,卻是博物館的負責人說,這看來是個很普通的東西嘛,博物館不收留這麼普通的東西。我沮喪的又帶了那籐箱詢問古董店,卻是他們說,像這樣的東西我們店裡可多著呢!實在沒有辦法了,我路過垃圾場,有了心要把它丟掉,可是,臨了卻又心軟地把它帶回家了。或許是我想太多了吧!它也不過是個極為普通的尋常箱子罷了!我把它放在露台上,裡面堆了許多不要的舊報紙,蓋子上放了兩大盆栽。

傍晚的時候,文宏下班看見了這個箱子還在,臉上就堆滿了笑容,他說,妳看吧,最後妳也是捨不得吧!然後他把我抱在懷中,細聲的說,這個家裡缺少太多東西了,來了個祖父的傳家寶就仿佛來了祖父,我們應該歡迎它的。不曉得為什麼,我總覺得文宏已經深深喜歡上了那個籐箱似的。於是我說,那麼我和那籐箱要你選擇一個,你會選擇誰呢?文宏張著大眼睛,說,不是吧,妳要和那沒有生命的箱子競爭嗎?我說,不是這樣的,我總覺得你很喜歡它就是了。文宏把頭抵在我的肩膀上,說,對呀,我覺得它能為我們家帶來什麼好東西呢!話後,他在我的耳畔輕輕的吹著氣,撫摸著我的下腹。

他脫掉褲子往我的身子壓的時候,我把頭偏了偏,眼睛正對著那籐箱看。有種奇怪的氣氛,仿佛有人在觀看我們性愛。我把手拍了拍文宏的臀,示意他停下來,可是他卻正起勁的抽動著他的身子,似乎無法停止他的動作。過了片刻,他停了下來,說,怎麼妳還沒有濕?我把他壓著我的身子推開,站了起來穿上衣服,說,文宏,我不曉得怎麼回事,總覺得那箱子在偷看我們!文宏無奈地看看那箱子,說,不是吧!它是沒有生命的呀!話後,他站起來拉起褲子,很煩躁的走去廚房喝水。我無力地坐在床沿,盯著那箱看了看,向著廚房喊話說,我們的房子真的太小了,真的太小了!無法收留它!文宏也從廚房喊話回來說,那麼妳想怎麼樣呢?去找一間大的房子才能收留它嗎?話後,他走到我面前,說,當初也是妳喜歡這樣小的公寓,我們才決定買下來的。我搖了搖頭說,沒錯,當初是我喜歡的,可是當初並沒有那個箱子存在呀!文宏頓時拉下臉來,說,妳是怎麼回事呀,把無生命的東西當做一回事的來討論嗎?我說,既然你說它是沒有生命的,那麼為什麼你那麼重視它呢?

文宏拉了把椅子坐在我面前,說,我沒有那麼重視它喔,我是看在它是妳祖父的遺物才那麼珍惜它!如果妳不願意它在我們家待著,那麼我明天就去問問看有沒有人願意收留它吧!話後,他站了起來,走去露台把那兩盆栽移開,然後,打開箱子把裡面的舊報紙拿出來。我走到他身邊,捏了捏他的肩膀說,我不曉得自己怎麼回事,就是無法對這個箱子放心!我把頭靠在他的肩膀上,繼續說,你看看這個家,任何一物都充滿了我們的回憶,唯有這個箱子不是。文宏看看我,說,我總覺得自從這箱子來到我們家之後,妳就怪怪的疑神疑鬼!如果是這樣,我們倒不如把它拿走算了。經他這麼一說,我倒是覺得了自己的不妥,的確,最近的我總是心神恍惚。

或許是因為這個箱子承載著太多過去的回憶,不論那回憶是愉快的還是不愉快的。

文宏第二天上班就把那個箱子載走了。不曉得他把那箱子送給了誰,我總覺得心裡很愧疚祖父。午後,哥哥來了電話,問說我和那箱子相處得如何了呢?我無精打采的說,我把它送給別人了!哥哥在電話另一端不可置信的大聲喊說,什麼?送人?

妳是哪條神經出了問題了呀?我說,我不知道怎麼回事,總之我對那籐箱毫無好感就是了。哥哥接著在電話中發飆,說,妳對它沒有好感就可以送給別人了嗎?妳要知道那是我們祖父留下來的遺物,我們照顧它是我們的責任!這下我可惱了,說,絕對沒有這種責任!絕對沒有!哥哥在另外一端插嘴說,若早知道妳這樣不珍惜它,我就不會把它留給妳了!對呀,我說,你為什麼不先問過我要不要那箱子呢?你為什麼不先問問我!我氣得跺腳了。哥哥在電話另一端頓了頓,然後說,這樣吧,妳去把那箱子給弄回來,然後寄還給我,我再想辦法怎麼處理它!

我放下電話立即撥給文宏,卻是他說已經把那箱子給了他上司了!那麼能不能要回來呢?我說。文宏在電話另一端很為難的說,可是,已經給人了呀,總不能又出爾反爾的要回來吧?我突然心情錯亂開來,一時之間也不曉得怎麼辦。文宏嘆了嘆氣,說,如果真要拿回來的話,他只好硬著臉皮去說說看了。

傍晚,我盼望著文宏回來,等著等著,居然睡著了。醒來的時候,面前就擺著那個箱子。我跳了起來,然後纏著文宏問說是怎樣把這東西弄回來的?文宏一臉無奈,說,以後請妳想清楚了再送人好嗎?妳不知道我那個上司是個多麼講求信任的人,而我居然把送給他的東西不過一個下午的時間又要回來了。我抱著文宏的手臂,說,那麼你是怎樣和他說的呢?文宏笑笑,說,就說我老婆要拿它回去呀!要不然,老婆要哭上一個晚上呀!話後,他摸了摸我的頭繼續說,現在拿回來了喔,可別再說丟掉它了喔!

啊,可是,我是要把它寄還給哥哥呀,我說。

什麼!文宏瞪大了眼睛看著我,說,不是吧!搞了大半天還是要把它寄還給妳哥哥呀!他不可置信的看著我,而我則把頭低了又低,說,是我不好啦,我沒有把話講清楚就是了。他搖了搖頭說,我實在不明白妳才是!祖父的遺物也這樣踢來踢去的沒人要收留它!妳這樣做實在太荒唐了!話後,他逕自走去睡房留我一人與那籐箱獨處。

我不清楚哥哥是不是也對它有所抗拒才把它留給我,還是他真的只想留給我一份紀念物?我記得,小時候我並不會對這籐箱感覺抗拒,可是在成長的歷程中,它漸漸的成了黑暗角落的主角,仿佛有什麼東西會躲在它裡面,然後跑出來嚇唬我一頓。

我記得,祖父過世時,族裡把這個籐箱的監護權讓給了母。而母當時也是抗拒著這項義務。母說,它在夜裡會發光,仿佛住滿了上萬個不眠的魂魄,然後,母用磚塊把它壓得死死的,避免讓它開啟。裡面住著不安的東西,母說,我們絕對不要靠近它。

晚上,哥哥又打了電話過來,說,小妹,那籐箱拿回來了吧?我說是啊,拿回來了喔。哥哥在另一端呼了口氣,說,那就好,妳把它託運給我吧,反正我已經找到堂弟收留它了。我滿腹狐疑,說,怎麼你也是要把它送給別人呢?哥哥則說,拜託,至少堂弟不是別人。我沉默了片刻,問說,哥,你老實說來,那籐箱是不是有什麼古怪?要不然怎麼你也不要它而把它讓給別人。哥哥在電話另一端安靜了下來,然後說,因為我不願再想起爸爸,也不想再提起祖父的行徑。我握著電話的手開始微微的發抖,果然講起重點了。他繼續說,難道妳忘記了嗎?祖父過世後,爸爸從森林裡逃回家,整天就躲在那籐箱裡面,難道你忘記了嗎?

對的,我完全忘記了,或許是我不願意記得。那時候母還很瘦,每天就往箱子裡邊丟進食物,像在籠子養著什麼動物似的。偶爾母也會叫我照料照料箱子裡面的爸爸。母說,妳爸爸現在就住在那籐箱裡面,妳若看見你爸爸跑出來記得把他壓回箱子裡!免得給警察撞見了。

我記得,夜裡,爸爸就在箱子裡面吹起笛子,然後,母就會坐在門檻上,看著夜空的大月亮。多麼的美麗,卻離我們那麼遠,我母總是這樣說。妳的爸爸是個有理想的人,母說,爸爸是為了改變世界而被驅逐,進而無路可走才會跑進森林裡的。

我放下了電話,就一人坐在沙發上。文宏洗完澡,來到客廳看我呆坐著,就問說,怎麼了嗎?我看看他,再看看那籐箱,說,那籐箱把我爸爸弄不見了!文宏問說,妳爸爸居然也和這籐箱扯上關係?我點點頭,說,他從森林裡跑出來,然後就一直住在這籐箱裡面,結果,有一天早上,我母發現他不見了。怎麼可能,文宏說著話,還一邊打開了箱子往裡面探了探,然後又說,我看妳們實在太會想像了!我突然覺得委屈,鼻子酸了起來,說,是真的,我母也這樣說!我母說,這箱子把爸爸送回祖國去了,可是,母每天還是煮了爸爸的食物,等待著這箱子把爸爸送回來,結果到了現在都沒有消息。

如果是這樣,我們不是更加要留住這箱子等待爸爸回來嗎?文宏說。我看看文宏,說,你看過被槍斃的人嗎?文宏搖搖頭,說,現實世界的,我還真的沒有見過。他頓了頓,就說,怎麼妳看過嗎?我想了想,點了點頭,說,我的祖父就是被槍斃的。文宏瞪大了眼,不可置信的說,怎麼祖父會被槍斃!我也不太清楚,就聽族裡的長輩說,是捉到了一隻怪獸卻把它放回森林而被處決的。文宏搖了搖頭,說,不是說祖父也是巡邏隊的一員嗎?怎麼會放走怪獸呢?那天晚上,我又做夢回到了以前的新村。祖父一行人,從我面前路過,然後祖父說,快回家去,森林裡又有怪獸跑到新村來了。四處都在打著鑼,家家戶戶都把門窗緊閉著。可是,我來到我自己家裡,焦急的喊著我母還有哥哥,卻是屋子裡一點動靜也沒有,也沒有任何物品可供我藏身,除了那個籐箱。於是,我死命的往那個箱子裡躲,以為安全了,卻是突然籐箱被打開,怪獸的手伸了進來。我尖叫出聲,還拍打著手腳,結果看清楚了面前的怪獸卻是文宏。

啊,怎麼辦?我不曉得我的決定對不對,我不曉得我該收留那籐箱還是把它寄還給哥哥!收留它,我又覺得渾身不自在,放棄它,我又覺得愧對祖父!文宏在一邊輕撫著我說,它不過是尋常箱子,不要放那麼多心思在它上面好嗎?我看看他,說,你不是之前也講它是祖父的傳家寶嗎?怎麼現在又說它是尋常箱子呀?文宏很無奈的撇撇嘴,繼續說,沒錯,我之前是這樣說,可是我實在不想妳為了一個箱子而搞到精神恍惚。

次日,託運公司的人來到我家託運那個籐箱,文宏還為此事特別請了半天假在家裡陪著我。我們小心謹慎的把它裝進一個大木箱,然後包裝起來,抬進貨車。託運公司的員工冒著大汗說,怎麼這個籐箱這樣重,裡面還是空的呢!我和文宏對看了看,說,不會吧,我們都是一個人拎著它上下樓的呀。

兩位員工不可置信的對看一下,就拿出據條要我們簽名,我微偏了偏頭,發現那天的天色很不錯,白雲疏疏落落的散開。然後,那輛貨車揚長而去。怎麼了,又捨不得嗎?文宏在一旁勾著我的肩膀說。我看看他,說,也說不上什麼不捨得吧,只是,心裡有點忐忑,不曉得接著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文宏笑笑,說,妳剛才也聽見了吧,那兩個員工說怎麼籐箱那麼重?

或許他們只想多賺些貨運費吧?我看了看天空,把頭靠在文宏的肩膀上。

過了幾天,哥哥來了電話說他已經收到那個籐箱了。可是,放在家裡的第二天,那籐箱居然神秘的不見了。我握緊了電話,哥哥在電話另一端說,說也奇怪,因為太重了,所以他就把它留在車庫裡,決定要在第二天約堂弟搬,結果等到第二天,居然就憑空消失了。哥哥接著說,要是說是進賊了,給賊偷走了,那有可能嗎?單偷一個空的舊籐箱,也沒有損失其他東西呢!

那麼你有報警嗎?我想了想,只能這麼說了。哥哥在另一端笑笑,說,小妹,那不過是一個空的舊籐箱,妳要我怎樣去報警呀?也不會有警察無聊到去查這樣的事情吧?可是,就這樣不見了,我總覺的不太好!我說,不如你開車去附近兜兜,可能它還沒有走遠!這下哥哥忍不住大笑起來了,說,我說小妹,妳還真的是想像力豐富。妳是認為那箱子自己落跑了喔?

對,我確實覺得它是落跑了,而且義無反顧。放下電話,我把事情向文宏陳述了一遍,他說,妳怎麼會覺得它落跑了?我說,我不知道,就一種感覺。文宏拍拍我,說,別想太多了,不見就不見了吧,我們焦慮也沒有用。可是,我說,如果不是我拋棄它,它也不會消失了呀?文宏笑笑,說,妳又那麼肯定它不會在我們這裡落跑喔!話後,他捏捏我,說,很夜了,快睡吧,別想太多。

或許是我想太多了吧。可是,那夜我還是做了個夢,夢裡月光忽隱忽現,然後,我看見祖父一個人提了那籐箱,在月光下,背向著我漸行漸遠。

祖父,祖父,我輕輕的叫著,然後,他停了停腳步,微微偏了偏身。

祖父,祖父,你要去哪裡?

祖父沒有回答我,只是放下了手上的籐箱,打開籐蓋,整個人往籐箱裡爬進去,再輕輕的合上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然後,不知哪來了一團霧氣蔓延開來,剎那的時光,那籐箱也跟著消失了。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吳道順‧2010.01.10

Category: 第十屆花踪馬華文學得獎作品 | Tags:  | Comments o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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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unday, December 20th, 2009

有點馬來高腳屋的意思,要上幾級木梯才進到內裡。但髒亂得多,甲板上散放著雜物,報紙,連環圖,瓶瓶罐罐;牆上釘著賽馬月曆牌,沒天花板,抬頭便可望見鋅片,縫縫補補。都是家裡替換的,或從村裡某處撿來,草草搭上。木板也是,上頭釘痕處處,已不知是它們第幾個家。沒髹漆,就這麼木然彼此疊著,有幾塊已經朽爛,一拳下去,應該可以破開來。從甲板罅隙往下望,可見底下泥土,怎麼說也算有瓦遮頭,篩漏陽光,潮濕得長出一撮撮草。好像也沒地基,就四根木頭柱子撐著,風雨飄搖卻也相安無事,至少在記憶裡屹立不倒。

這個木寮,我們俗稱“寮哥仔”,建在阿公的膠園。膠園離家十哩,母親每天騎腳車來回,這裡是她第二個家。把腳車停靠木寮外,拎著麻包袋和膠刀,重複著幾十年的推割生涯。我小時引以為恥,成績冊記有父母職業,母親一欄寫膠工,每次分發總是快快收起,同學以為我驕傲,不懂實情相反。然而無論多不情願,假期總有幾天,得坐上母親腳車後座,摸黑出門,幫她收杯。也不是怕母親辛苦,父親的意思是:總得磨練磨練,好知尋食艱難。

那時膠水不盛行,收的是膠杯。我跟在母親後頭,她頭巾上綁了盞燈,方寸之地有光,一步一步的走,一列列整齊的樛樹。走幾步便得停下,母親撕開殘留樹身隔夜的樹屎,也不浪費,都丟到袋裡。膠刀抵著樹身割痕,俐落的往上簌簌幾聲,膠汁開始冒起,一點一點很快便碰頭,蜿蜒而下,流經“鴨利”落入陶杯。遇見鴨利歪了,母親便拔下,用膠刀後柄篤篤兩聲,重新敲入樹身。鴨利是一拱形小鋅片,會割手,母親不讓我碰。我的工作是趁膠汁還沒流下,一手挖入陶杯,把凝結的樹屎掏出,丟進麻包袋。膠屎狀似乳房,軟綿綿且有彈性,我小小的手常要握不住,落地蹦跳,沾些樹葉沙石。我小時便已開始追逐──想來造物奇妙,膠汁與乳汁,生活與養育,何等相似。造物者想出了兩個源頭,只不知為何要讓樹屎發臭。此臭非等閒,洗手多遍,用上肥皂酸柑,湊近鼻子一聞,總還留有餘味。我原先堅持戴手套,可樹屎雖已凝結但帶水,趁虛而入,沒兩下手套便已濕淋淋,噁心且礙手。

麻包袋漸漸重了,我提得有點吃力。母親接過,又割了幾行樹,才拖著麻包袋回木寮休息。打開帶來的便當,多是粗葉粄和粑,勞作後吃得特別滋味,卻也小心握著塑料袋,不讓食物沾手。開水盛在鋁製水壺裡,倒在壺蓋就著喝,有金屬的味道。吃飽喝足,開始下半程──另一處坡嶺膠樹正等著。此時已可感受陽光,清早的寒意逐漸被汗水覆蓋。

回程時得把兩個麻包袋一一拖上腳車後座,兩條黑色厚實膠帶一左一右,死命拉,壓過滿滿麻包袋到另一頭綁緊。母親推著腳車走,我在後頭看顧,不讓麻包袋倒下。不曉得平時她怎麼把樹屎載到收膠廠。收膠廠都是穿防水黑靴的男工,印象中一直拿著長長水管到處噴水。該不是除臭?該不是。於臭無補。卸下麻包袋秤重,重量乘於當日膠價,即時付錢。不是血汗錢,是汗臭錢。

遇著收杯後隔天要上學,我總在手指處貼塊膠布,言明受傷,可把手藏起。那時同學間流行一遊戲,先玩剪刀石頭布,贏的打人輸的閃人;對立站著各自合掌,中指相抵,打人者或左或右分出一隻掌,打對方掌背;閃人者可閃,但掌不能分。而打人者作狀欲打,其實未必,可以喊聲“切”,雙掌分成十字,若此時閃人者抽掌散開,得受處罰──伸直手臂,掀袖;打人者迸起兩指,“噠”一聲往滑溜手肘拍下。要是夠狠,不兩下就紅通一片。我道德教育常拿滿分,不想遺臭他人,好幾天不能玩。

最折騰的還是週會,立正唱完校歌後稍息,雙手得握在屁股上,深怕後面的同學嗅出個所以然來。更可憐的是那雙腿,小腿以上大腿以下,堪堪褲子遮不到的地方,綴滿五分錢叮痕──蚊子嘴長,可隔山打牛,隔褲叮腳。偏偏男生站前女生在後,我在男生中又算長得高,一雙腿無所遁形,整個週會手足無措,感覺背後有千百道目光一一聚焦,都在腳處。當中或許還包括隔壁班學校董事長之女陳美玲。我那時週而複始的心願,便是快快昇上中學,穿長褲遮醜。

也不是沒有好事。一天董事長請吃榴槤,每班分得一堆,城裡來的女級任老師顧得了刀顧不了纖手下的榴槤,來回幾次,短短的榴槤梗也還砍不斷。我於是排眾而出,刀一壓一拗,便是一個榴槤開花。再難開的榴槤我也開過,這些D24或D2名種,一根湯匙便得了。結果“榴槤快刀”這名號不逕而走,和小李飛刀一般響亮。

那時我們都迷古龍金庸,每回到膠林守榴槤,都會帶上幾本。父親騎摩哆,我抱著父親哥哥抱著我,與晨早收杯心不甘情不願不同,此時心情充滿期待;午後的木寮也變得可親,巴不得快些到達。到達了,便拿著父親的巴冷刀,到木寮附近轉個圈,也算幹些活:拔拔橡樹苗,砍砍攔路的枝葉。我和哥哥最喜歡砍香蕉:採收了留下無用,正好讓我們試刀。一刀橫劈,斷不了便是內力不足。斷過一截不罷休,換個人再砍,不硬,且帶水,血肉之軀般真實。

拾些枝葉回來,父親已升好了火,新鮮枝葉搭上去,煨煙驅蚊。木寮外是一片沙地,我和哥哥各端張椅子,投身江湖。父親自有得忙──噴農藥或其他,我們閒坐,只因此行主要是撿榴槤,而榴槤是黑夜之子。遇有蚊子來擾,也不掃興,亂拍一通,好練眼力。只是拍扁的蚊子多沒血,殺得不夠痛快。哥哥說是殺錯忠良,但有殺錯沒放過,刀劍無眼。看得幾個回合,骨頭酸了便站起來舒筋,拾根木枝,赤著腳遊走,口喊剛悟得的招式,即場華山論劍。鬥得正酣眼看難分勝負,棄枝改拳腳,你吼我一記蛤蟆功,我還你一記黯然銷魂掌。

也拾橡膠籽──劈啪爆開,穿過樹葉,簌簌有聲。不純粹為了玩,橡膠籽很快成苗,拔起來頗費力。一人撿一堆,比硬;左右手各握住一粒,合起來放到大腿內側,對準了壓下去,喀啦,碎裂的遊戲。破了頭的便丟進火堆,種子裡有一軟核,燜得出煙。如此大戰數十回合,最終的勝利者拿著他的橡籽王,來回往柱子上磨擦生熱,快速壓到敵人手背上,像打敗仗的戰俘被鐵片烙印。偶爾父親也加入戰圍,三人混戰,各自挑兵選將;總還是父親贏的多。

入夜前通常要採山竹,當餐後甜品。我和哥哥雙手捧著麻包袋在樹下兜接,噗一聲一串,噗一聲又是一串,大珠小珠落滿盤。遇有碩圓油亮的,父親會用小刀攔腰切開,紫紅汁液沾手,真是白刃子進去,紅刃子出來。往山竹底部戳個小洞,穿過一根橡皮筋,洞外橫根小樹枝固定,再往殼裡打個結,便是簡單童玩。拿著橡皮筋末端轉動,讓山竹在地上兜圈,待橡皮筋繃緊便提起,會有美麗圖案旋舞。若用上不同顏色的橡皮筋,會有糾纏的,變換的色彩。

膠園四週種了十多棵榴槤樹,棵棵有名,如大石旁的叫“石頭”,拿督公旁的叫“拿督公”,常生蕃薯(果肉生硬不能吃)叫“大蕃薯”。都有個性,不像名種榴槤,面目模糊。吃得多了,單看形狀便能分辨;或拎著榴槤在耳旁搖,搖得出聲的,應該就是“石頭”。我們最喜歡吃的便是“石頭”,軟硬適中,甜中帶一絲絲苦,果肉裹有一層薄膜,拿起不會沾手;且物以稀為貴,多是一瓣榴槤一顆肉,最多三顆,偶爾掰開,空空如也,寧缺毋濫。夜裡榴槤墜地,我們聽聲辨位,若是“石頭”那邊傳出,便興沖沖帶上手電筒去搜尋。若是“大蕃薯”,你推我讓,誰也懶得動。奇怪的是,守榴槤這麼多回,不曾戴頭盔,卻也不曾被榴槤砸中。每次拿著木棍在野草叢中左撥右撩,作地毯式搜查時,確也擔心會中頭獎;但榴槤像是長了眼睛,知道有人在它底下,不欲驚擾。更怕的是有蛇竄出,幸好蛇似乎不好榴槤滋味,不在附近流連。想來以蛇的吞食習慣,若真吞了個榴槤,來不及消化便已洞穿幾個透明窟窿。倒是晚間睡覺時,得在木寮甲板上鋪張草蓆,防蛇從罅隙突襲。

榴槤不怕蛇,怕大蚊鼠。大蚊鼠,小時都這麼叫,我懷疑是大尾鼠的音誤,應該就是松鼠。松鼠是老饕,懂得選,凡它吃過的味道不會差。每回撿得一片鼠藉,已遭破身的榴槤,總要喪氣:又被糟塌。這榴槤賣不了錢,多是當場自己吃了。可恨的是松鼠貪,一粒榴槤只肯吃一瓣,有時一瓣三顆果肉只吃了一顆,許是發現不對味,又鼠過別枝,繼續盜香。逼不得已,每年父親都請槍手來殺,把芭場當靶場,一隻十塊,屍身都讓槍手要了去,不曉得煮出的湯,有沒飄著榴槤香。

松鼠可殺,人只能防。我們到膠園守榴槤,只因母親常埋怨,山番仔會來撿。我想像中的山番仔,穿的是丁字褲,臉上還塗有油彩。但那並不真實,山番仔只是住在山下的土著,也得生活,除了皮膚黝黑,常赤著上身,一般與常人無異。有時我們到木寮守夜,山番仔會送來幾串臭豆,父親也不以為忤,與他攀談家常,走時還回送幾粒榴槤。我不解,這物物交換,也太便宜山番。父親卻說,榴槤是果王,臭豆是豆王,小看不得。也對,王者自有風範,臭豆炒蝦米峇拉煎,最是惹蒼蠅,和丟到垃圾桶的榴槤種子一樣。但我可不願以此類比──若說惹蒼蠅,小時茅房底下那桶屎上面,滿滿一層都是。說到“王”,想起週會時唱州歌,總要錯唱成Durian yang mahal mulia,selamat di atas tahta;珍貴的榴槤安坐王位。橡膠更不得了,改的是國歌:Getahaku,tanah tumpahnya darahku。原先以為是土生土長,後來才知道是從南美洲移植。

後來我已久未踏足膠園,偶爾回家騎著母親的摩哆外出,下車後把手湊近鼻子,還可嗅得橡膠令人懷念的味道。母親改騎摩哆後,父親在後座焊了個鐵架。前陣子膠水好價,母親總愛在我面前坐著數錢,一百塊一百塊地壓在後腳跟,很有點自得:賺得比我還多。不曉得為什麼,膠工都有著破裂的後腳跟;而且指甲邊黑黑的,土地的顏色。

去年帶外甥到母校,參加運動會,遇上了陳美玲。她已生了兩個女兒,大女兒竟與我外甥同班。兩人訕訕的也沒什麼話題聊,最後她說:找天約些小學同學,去我爸的榴槤芭吃榴槤。我說好啊,始終不成行。有時在超級市場看到保鮮膜包著的榴槤,匆匆繞行。總覺得榴槤離開了榴槤殼,便失去生命力。味道是有,已經變得噁心。所以舉凡榴槤糕榴槤cendol榴槤冰淇淋,一一入不了口。小時人多,榴槤也沒濫市,可以賣個好價錢。一家人圍吃,不幾回便已清袋,常常吃不過癮。如今哥哥到新加坡工作,兩個妹妹嫁了出去,榴槤倒是過剩了。偶爾母親打電話來,也不知該說什麼,就說:回來吃榴槤吧。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曾翎龍.2009.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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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unday, December 06th, 2009

你被水壺燒開的笛聲喚醒,轉過頭看床上鬧鐘,時針還沒走到預定的刻度。你揉著眼睛,窗外天空還是迷濛深藍,門縫卻有光漏進幽暗房間。廚房裡杯碗輕碰出清脆聲響,父親總是早起,再過一會,陳舊老屋就會彌漫咖啡煮好的香氣。你本來想躺著再多賴一下,昨夜搭了四五個小時的長途巴士,彷彿還有微微顛簸的錯覺。距離上次回家,又已過了一個月。你搭著窗望去樓下,小鎮的老街綴著澄黃路燈。窗外風景悄然增刪的細節,如牆上撕薄的日曆,不留意也沒發覺,和離開之前已經有些不一樣。

你從床上坐起來,搔著頭走進廁所,才想起忘了把自己的牙刷帶回來。你打開洗手盆上的鏡櫃,抽出一支新的牙刷。扭開水龍頭,嘩啦啦地注滿洗手盆。洗刷好了,你掀開門,穿著背心的父親正要進來,你側過身讓過了位置。老舊的板門後面,傳來滋滋通通的尿聲。父親在裡頭埋怨你,又打開新的牙刷來用,每一支都沒用幾次。你坐在飯桌旁,用餐刀挖了些咖椰塗在白麵包上,哦哦地隨便敷衍他。桌上擺著父親的藥瓶,你拿起來看瓶底的日期,搖一搖,藥丸還剩下一半。你把剛煮好的咖啡倒出兩杯,咖啡在杯子裡黑得發亮,有一層薄薄的油膜閃著光。你把白面包蘸了一點熱咖啡,乾冷的面包一下就綿軟了。

樓下的馬路上已經有了車子的聲音。那些趕在清晨送貨到街尾巴剎的羅里,一輛一輛開過,伴隨著悶悶的引擎聲。空氣中飄來柴油的氣味,你自兒時就已經習慣,彷彿已是早晨的一部分。你走下樓,想去把門外的早報拿進來。那老舊的樓梯伴隨著腳步發出咿歪咿歪的聲響,木板也讓經年來往的腳步磨得溫潤有光。都已是四五十年前的老店屋了,脆弱卻固執,一如父親這一生所繼承的個性。

你走到樓下打開理髮舖的燈掣,日光燈就一盞一盞閃動亮起。原本在幽暗中徒具輪廓的事物,又恢復到你熟悉的樣子。牆上還貼著褪成淺藍色的明星海報,明星早已過氣,曾經時髦的髮型也不再流行了。六張空置的理髮躺椅,靜靜地在慘白的燈光下並列如沉睡的巨獸。你發現暗紅椅墊迸現的裂縫更顯眼了。舖子裡的大鏡子照見你經過的身影。你記得小時候,喜歡站在兩面相對的鏡子之間揮手,兩面鏡子無窮無盡地複製你的影子,背對背列成長長的一隊,每一個影子都和你做著相同的動作。

那已是十多年前的事,父親恐怕是不記得了。你拿了鑰匙幫父親打開店舖的鎖。藍色的摺門已經脫落了不少漆,露出點點深朱色的生鏽鐵皮。摺門下的淺溝積了灰塵和髮屑,阻著輪軸滑動,你費了很大力氣,鐵門發出匡啷巨響,才被你推動。父親走下樓,伸手推開了另一邊的門。陽光正好曬了進來,把五腳基的行人影子拉進門裡。父親站在店外,瞇起眼,從口袋掏出了煙。他已經換上了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上有清晰的折痕。那彷彿父親定格的形象。沒塞進褲頭的短袖白襯衫、暗色的西褲和拖鞋,從你懂事就不曾改變過。你摸了摸那生鏽的門說,新年之前把鐵門油一油漆吧。父親啣著煙嘴,沒有回答,一口煙吹去老遠。你心底知道,父親對你離開小鎮到吉隆坡工作,應該還是有些不樂意的。

早上的陽光彷彿移動得特別快,才在腳尖的影子一下子就遠了。神檯上已點了香,最後一截香灰正無聲墜落。有一個男人牽著小孩從騎樓彼端走來,往店內張望,像是在確定什麼。父親順手把煙蒂彈進溝渠,用福建話問他,剪頭毛啊?那個男人說是小孩要剪,下午來怕要等。那小孩打了一個呵欠,想是還睡眼惺忪就被拉下床來。父親請了他們進去,把其中一張躺椅轉了半圈,在兩柄扶手之間,墊上了一條木板,讓小孩坐上。小孩望了望牽他的男人,才伸手要爬上那對他來說太高的大椅,就被父親抱了上去。

父親把一張白布抖了抖,圍在小孩的脖子上,用一枚髮夾固定。小孩安靜地坐在那木板上,任由剪刀游移。那條木板是兒童專用,因為小孩坐在椅墊就看不到鏡子。你想起了小時候,父親也是這樣為你剪髮。恍惚還留著父親的手按在你頭皮上的觸感。電動剃刀滑過後頸,要聳起肩忍住那癢。你記得這些,卻已忘了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就不再讓父親剪頭髮了。中學時和朋友偷偷溜到鄰鎮的時髦髮廊,還不敢讓父親知道。父親一定會說,自己家就是理髮店,又讓錢給那些金毛仔賺去。

你看著父親工作的背影,他低著頭一貫專注。伴隨著剪刀開閤的聲音,細微的碎髮一撮一撮掉在白布,復又掉落在小格瓷磚的地板上。這時隔壁的鄰居走進店裡,你叫了他,阿水伯。那個老伯手裡拿著一摺報紙,和你閒扯了幾句,就指著報紙上的訃聞對父親說,哎喲,老吳仔過身去了。父親抬起頭看他。是啊,聽講在醫院裡都躺好久了。父親說完,隨即換了一把剪刀,為小孩修剪鬢角細節。阿水伯猶自嘖嘖有聲,想找一張椅子坐下。坐在凳子上等待小孩理髮的那個男人,為阿水伯挪開了一些位子,仍舊翻看茶几上那幾本殘破的老夫子漫畫。彷彿為了戳破那刻沉默,你扭開了櫃子上的電視機,把搖控器對著螢幕按了幾下。上午節目都是重播陳年的新加坡連續劇,小孩卻被電視聲光吸引了,忍不住扭過頭去,又被父親輕輕轉了回來。

理髮舖也曾經有過熱鬧時光,不似現在冷清。舖子外放了一張木長凳,坐滿了等待理髮的人。父親剪刀開閤的聲音俐落又清脆,地上堆積的頭髮都要淹到腳踝上。然而現在會來給父親理髮的,就只有住在附近的老人,和那些被老人硬拖來的,一臉不情不願的小學生了。老街坊們其實也沒什麼頭髮堪剪,大多是來掏掏耳朵,洗洗眼睛,回味一下往日時光,打發寂寞。彷彿也在那時,你發現父親老去。壯年時光站立的時間太久,如今父親老是埋怨膝蓋酸痛。你經常看見他拉了一張木凳坐進影子裡,把褲管捲上來,露出慘白小腿,一個人在那裡搽著氣味濃重的藥油。那刻父親身影,總是特別遙遠。

小孩這時已經從椅子跳下來,歡快地和男人走出店舖。父親拍掉衣上髮屑,在祝君早安的毛巾上抹了抹手。他想起了什麼,從抽屜裡掏出一些紙鈔,要你到街上買些水果。明天十五了。父親說。你接過錢,才想起其實這點錢自己也還有的,但又實在不想和父親推推拖拖,你知道父親脾氣,就把錢塞進口袋裡。

你想避開正午烈日,磨磨蹭蹭,牽著腳車走出理髮舖外都已是下午。抬頭太陽半掩在對街店屋的剪影後面。幾隻野狗躲在五腳基邊的汽車底下慵懶睡著。騎樓延伸到遠處,這一排相連的老店就是你童年的場景。你推著父親的腳踏車走過,輪子鏈軸拉出綿長尾音。整條五腳基只剩父親和一間雜貨店還開著,其他的一律關了門,只有那些沉木金字的牌匾仍高掛在門上。泉記。正興。榮寶……還是從右寫到左的。以前不懂順序,手指著牌匾邊走邊唸,全都唸錯了。那間雜貨店也只是個幌子,老闆在樓上收萬字票,店裡蒙塵的罐頭都過了期。小時候你每次經過,會故意把手插進門口的米袋裡,抽出來總有幾隻米蟲爬在手臂上。

街已悄然變換了模樣。你騎著父親的腳踏車在店屋的影子底下蹓躂了一陣。好幾間老店舖全掏了空,改建成燕屋,天天用擴音器播放啾啾鳥叫,吸引燕子飛來做窩。更早一陣子,縣議會把老街的店屋髹成同一個顏色,鮮艷的粉藍色讓你老覺得別扭。現在粉藍的漆也舊了,苔斑又重新長出來。

你聽見街尾隱約傳來吹奏的樂聲,劃破了長街寂靜。你煞停腳踏車,回過頭才知道是有人出殯。一輛有蓬蓋的羅里綴滿了黃白鮮花,後面跟著長長的隊伍。身穿白衣藍衣的家屬,恍若夢遊那樣跟著喪車。喪車駛得極慢,有一隊穿著白色長袖制服的銅樂隊在陽光下吹奏樂曲,竟是萍聚這首歌。不知道載著棺木的羅里上,是不是阿水伯早上提到的老吳仔。你心想。他們緩慢地經過你的面前,車頭上掛著黑白照片,是一張嚴肅的臉。附近的小孩子都歡快地跑出來看,對著樂隊手上閃爍金光的各種樂器指指點點,恍惚竟有一種節慶的氛圍。送殯隊伍曲折轉過街角,只有樂聲還久久不散。

你踩著腳踏車回到店裡,阿水伯已經不在,父親竟然坐在剪髮的躺椅上睡了,任由電視機開著。你輕手輕腳把兩袋水果提上樓,看見桌上有一包未打開的雲吞麵。父親應是吃過午餐了。你拿了筷子,也不用碟,就湊著塑膠袋把麵吃完。你趿著拖鞋下樓,店舖地上有些灰白的髮屑,想是下午顧客留下的。你找了掃帚把地上那些頭髮掃在一起,那堆積成一小堆的老人的雜色毛髮,竟似一隻伏著沉睡的小獸。

父親這時醒來,看了看錶,說,哎都這麼遲了。你不曉得父親在等待什麼。父親從躺椅坐了起來,用檯上的梳子把睡時壓亂的髮頭梳好。你看著鏡中父親,白髮好似比你上個月回家時更多了。父親轉過頭來,問你水果買了沒有。你點頭。父親摸摸自己的後頸,要你幫他把後面髮尾修齊。他自己現在做不來了,手抬太高就抖。你接過父親的剪刀,為他圍了短毛巾,小心翼翼地把父親參差髮尾一點一點剪平。你撫過父親後頸,把瑣細的髮屑掃下來。父親的脖子摸起來粗粗礪礪,像曝曬僵硬的皮革。你始終沒有學會父親手藝。父親曾經一直以為你會留在鎮上,後來為了到城裡工作的事,你們吵了好幾回。有一次你負氣說了什麼,父親動了火,竟抓起一罐刮鬍膏丟來,你閃身,一面鏡子應聲砸破,白色的刮鬍膏濺了一牆,斑斑點點。

如今你站在父親身後,父親低垂著頭。曾經映照往事的鏡子,把你們的身影重疊在一起。你想起了一件事,問父親,出生之後第一次剪頭髮,是不是你幫我剪的?父親笑說,不是。你那時滿月胎毛是你阿公剃的。

陽光什麼時候傾斜了,街燈眨了貶就亮起。老舊的電風扇猶自在座檯上搖晃,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響。父親伸手把它按停。你走到門口把兩扇摺門拉上,正要上鎖,一輛校車開過,車窗反射夕陽最後的折光。你回頭,父親已經不在了。你看著空蕩蕩的理髮舖,看似一個密封時間的盒子。那些躺椅復又沉睡,那些老舊沉黯的鏡子,摺起的剃刀,梳子和明晃的剪刀,在你關上燈之後皆一瞬消失。

你回到房間收拾床上亂放的衣服,聽見父親洗澡的響亮水聲。你出來就看見打赤膊的父親掛著一條毛巾,正在把你下午買的水果一個一個仔細挑出來,塞進另外一個袋子裡,要你明早帶回去吃。你嫌重,一個人搭巴士幾難帶,又從袋子裡把兩顆蘋果拿出來。飯鍋冒著蒸汽燒開了,你走去掀開鍋蓋,騰騰冒煙的白飯上,不知什麼時候多擺上了一碗蒸蛋。

你回頭看父親,他正背對你翻看牆上日曆的今日忌宜,彷彿在心底總結一日得失。長日將盡,父親把日曆撕了一張。你看見窗外的電線上站滿了燕子,聒聒噪噪。樓下傳來電單車噗噗開過的聲音,從遠至近,又漸漸遠去了,恍惚就這樣經過了,一天中的一生時光。

(星洲日報/文藝春秋‧龔萬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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