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好读推荐-9月】
旧屋
诗@陈宏量
曾经双手触及屋顶横梁
兢兢战战拼贴满室星光的幻想
却仅七颗突兀绒光,朝暮明灭
看我们缓缓坠落地面,观赏屋灵
挪移乾坤,时而地上时而
半空之中,灰尘在床底豢养时光
屋灵早有昭告:
幸福的定义早已坍塌。于是我才
慢慢嗅出日渐浓烈的发霉味道
我总对疑惑的人说:那是木的味道
(朽木的,往往说在后头)
屋灵躲在最好的位置,阳光从左
的密林飞跃中央的电线杆
偶有云,偶有鸽,常是室内无人
谢幕的日照晒向草场,煮沸沙子,
烤干泥锅巴,弃子却名为
一室闷热
沿着吞吐于肺的霉
匍匐在地,找寻青春的耻毛
鼻腔贴近了菌,眼见朽木碎裂的须
举头一尺暗处无神明
才滋养了逐日青葱、刮不走的苔
菌种蜗居腐败窗棂,油腻与
潮湿喷溅,类似那些男人
以为终身不朽
的,其实不复存在
当你清楚明了一键使力便能让尸身化为云烟
那些天地颠倒,西藏山上盘旋的秃鹰
不过尔尔。
后来屋灵也沉默。在拨一通电话
就能消除的,心里的霉味里头
它眼见过锤头欢快挥向菩萨
以父之名应允了圣歌与咒语杂交繁衍
见过母亲开始堆积、更换的旧物,如同在外头
养一头家的男人,偷孕更多菌种
离去吧。屋灵最后一次郑重昭告
不等阳光越过剪碎云层的电线
就和一场大雨永远颓圮,徒留一室
不亚于往昔的潮湿
却使我不可救药地爱上阴雨天
通屋无明其实并不让人陌生
那是梁上的星再氤氲不了微光后的坠落
也近似那日葬送
屋灵的黑

此诗摘录自陈宏量诗集《祂多么想杀死我的㺢㹢狓》,有人出版社出版。
若喜欢陈宏量的诗,想阅读更多,可到有店网路书店网购他的著作:点击链接


陈宏量
1996年生于森美兰芙蓉,毕业于金宝拉曼大学中文系,水瓶座。诗给予的都是幻象,偏偏让人耽溺其中。曾获花踪文学奖新秀奖、香港青年文学奖、大专文学奖若干。作品散见于国内外实体或电子刊物,与破落的诗身。
〈颓圮的印记〉
赏析@ 林健文(马华诗人、大马华协深耕文学创作课程导师)
大家对于宏量的印象,或许一直停留在,他善于对事物制造新的形象,譬如㺢㹢狓、菩萨、蛇等。翻完他的诗集《祂多么想杀死我的㺢㹢狓》,这首〈旧屋〉让我重复读了好多遍。
〈旧屋〉是一首写实的诗,但它最为出色的地方,是两层维度同时进行的描述。作者的眼睛是镜头,叙述着屋子的场景,细微至菌、霉和苔,从屋顶到地面,从屋外到屋内,往事过眼云烟,屋子的老旧过程,既是他生命的对照,也是他家庭变化的缩影。
屋灵无处不在,它可以被理解成屋子的记忆,但它更是作者的心灵世界。它藏匿着作者的记忆,位置随着镜头的切换一直挪移,一点一滴向我们解剖一个原生家庭的过去。
这首诗的题目是屋子,写的却是家庭。屋子是死物,“家”却是需要父母和儿女互相扶持才能存在的东西。家不在了,屋子自然也会倒塌、长霉和生菌。我有过相似的经验,读这首诗特别有感。
屋子倒塌那天,屋灵被埋葬在旧屋里,仿佛埋葬了一段记忆。这不仅是旧屋的颓圮,也是作者对过往极其残酷却彻底的一次断舍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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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好读推荐-8月】
墙
小说@贺淑芳
我爸爸现在正疯狂地寻找隔壁的安娣,你不要以为他爱上了她。可是这事情你大概不会相信。反正小孩说的话很多人都不信,你不信的话我也不会意外。这一切都要从隔音墙开始说起。
当发展商说他们要盖隔音墙的时候,大家都说这是好事。因为这些年来高速大道不断扩建,越来越靠近屋子,以前高速大道距离屋子有整六十米,可现在竟然近得只要一打开后门,就几乎要被疾驰而来的汽车撞烂。
一天早上,一个七岁的女孩就在她家后门被车撞死了。发展商当天半夜开始在大道边筑墙。正确地说,他们其实是在砌墙。这是隔壁的安娣说的。她从楼上的窗口望出去,看见工人在马路边打上一层水泥,就这样叠上砖块,最后涂上水泥和灰水就成了。他们根本没打地基呢。她下楼的时候就这样跟丈夫说。丈夫正在看足球赛,当球射进龙门时,他模仿南美洲播报员的喝采声兴奋地喊叫起来,因此没听见妻子说的话。
妻子并不意外,便又继续看马路边的工人砌墙。她觉得砌墙的人看起来都很瘦,个个都有气无力的样子。他们砌的墙看起来很厚,似乎可以藏起一个瘦子。隔音墙越砌越高,最后就遮住了她的视线。她在墙壁高过一楼时就入睡了。
第二天早上,这排屋子的住客都发现屋后的墙砌好了。这道隔音墙挡住了阳光,使楼下的厨房和后院都变暗了。但是比起那个横遭车祸七岁女孩的死亡,他们觉得光线黯淡倒是小事。遗憾的是后门被堵住了,如今后门可张开的宽度只比一个大人的脚板长一点。这是可以容纳一只小猫或小狗出入的宽度,但要让一个人出入就很勉强了。
隔壁的安娣感到很不满意。这不就等于没有后门了吗?没有后门就没有了退路。她的丈夫也同意这点,就像一个人有嘴巴而无肛门一样。他说。但也渐渐习惯了。没有任何事物是不能习惯的。何况这又不是多痛苦的事,谁也不比那女孩的父母痛苦。那意外发生之后的第二天早上,他们就看见一具小棺材从那家人的篱笆门内扛走。几天后,那个母亲在门前点了火,就在一个铁皮桶里,把那女孩留下的衣服和书包都烧掉了。白浊的烟里尽是塑胶燃烧的臭味,弥漫了整条街。
她不记得他何时走出户外过。他只看萤幕上的足球场。窗户的光线暗下来。他们尽可能舒适地生活。
安娣膝下无儿女,她大部分的时间都待在厨房里。她只要把厨房的门闭上了就听不到电视声浪。高速公路的车子呼啸而过,那噪音把厨房的空间给填得满满的。隔音墙盖好之后,车声彷佛被胶囊包裹起来,听起来像是一个人把哼声闷在胸口里。一段日子之后她习惯了,一切不好也不坏。
隔音墙盖起来之后,她做的事也有点不一样了。隔音墙挡住了光线,使她觉得在厨房里读报眼睛也很累。她的注意力转移到厨房后面一块小小的像厕所那么大的空地上。第一周她种了仙人掌,后来又种了黛粉叶、君子兰、非洲菊和大丁草,把那块小空地填得密密实实。假如你有机会踏进庭院里,你也许会觉得诧异,那么窄的一小块泥地,肥大的叶子贴著地面蔓延,几乎连人立足的地方都没有。似乎正是因为隔音墙带来半阴的环境,土壤湿润使这些植物很茂盛。她又养了一缸金鱼。
丈夫很少进来厨房,他不知道她还养了一只猫。他以前患过膈膜炎,害怕猫狗的毛发。这猫是在隔音墙建好的第一天溜进来的。当时她尝试推开后门,一只斑纹猫就从那窄窄的开口钻进来。她猜想这只猫也许是这排屋子哪一户人家养的,被她开著的门堵著了去路而只好闯进来。猫一进来就毫不犹疑地跳上椅子,还会走到院子里大小便。她就舍不得让它走了。毛茸茸的斑纹猫,贴著她的心口好像是自己养的寂寞,她抱著它就不禁怜惜起来。
可是为了金鱼,她还是把猫关在庭院里了。不让它进屋子,但也不让它离开。猫常在庭院里睡觉,醒了就在那里绕圈儿踱步,饿的时候就倚著后门咪呜咪呜地叫。她小心地喂猫,不让它太饱。它饿了便特别需要她。她感觉到自己和猫之间像有一条隐形的绳子,它饿时那绳子就绷紧起来。她本来还真想找根绳子绑著它,后来又想只要注意把门关紧就行了。
一天早上她出去买菜,丈夫不知怎地走进厨房,打开了对著后巷、后院和厨房的三道门,然后就坐在客厅里舒舒服服地看报纸。妻子回来时发现鱼缸打破了,地上都是水。可是丈夫还是没事人一样悠哉悠闲地坐在客厅里。
鱼缸怎么破了?
丈夫抬起头来看她,没说话。
猫呢?
丈夫耸了耸肩。妻子瞪著他,看著他的眼神,那种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她心里就有一团火。这火并不把人烧暖,而是把她的心一寸一寸冻成冰。所以她的语气比他还要冷,你舌头给猫吃了吗?
你说什么呢?爱养就养,又干嘛问我呢?丈夫说完了就继续看报纸,从国际新闻翻到体育新闻。巴西胜了,他高兴地说。他热情的目光和语气并不投注在她身上,在她丈夫的面前彷佛有另一群隐形的听众,那才是激起他热情的对象。
她转身回去厨房里,慢慢地洗萝卜切菜。她慢条斯理地把猪骨和一大堆药材都丢进锅里熬汤。做完了这一切之后就靠著桌子坐下来。她觉得自己应该好好地想一想,除了想之外,别的什么都不必做。下午她弄了一盘鱼和饭放在后巷,把门打开,她就这样任门开著,反正只有比一只脚掌略长的宽度,人也进不来。她等了一天,猫还没有回来。她侧耳倾听,也没有听见猫的叫声。
隔了数天以后,她似乎又听见猫咪呜咪呜的叫,好像没吃饱。她坐在厨房里,却无法分辨声音的来源和方向。有一阵子,她怀疑猫就在庭院里,猫的声音似乎就从那丛茂密的黛粉叶和君子兰中传出来。但她坐在厨房里,任后窗和通向后巷的门打开许久,始终没见猫的影子。
她把门关上了。
某一天,她丈夫走进厨房看见她,他感到自己彷佛已经很久没见到她了。他怔怔地看著她,好一会儿才说:你变瘦了。她没反应,他就走到后门去。他原本想打开后门让空气流通,却在开门的一刹那皱起眉头:什么味道,臭死了,有死老鼠吗?他就砰的一声,大力地把门关上了。
丈夫离开后,她仔细地看了看自己,才发现自己真的瘦了,她走到后门处,发现自己瘦得几乎可以从那只比脚掌略长的门缝挤出去。她想这也不错,只要再过几天,她就可以从后门出去了。
几天以后,她就从后门那里出来了。她走在宽度只有半尺略多一点的后巷里,觉得新鲜畅快。把耳朵贴在墙壁上,感到整幅墙壁被高速飞驰的汽车震撼,摇晃如海潮拍岸,几千几万辆汽车在墙壁的另一边呼啸而过,引擎和车轮摩擦马路发出的声波,彷佛就贴著这道隔音墙滚过,就像血液在体内喧哗涌流。她把薄如纸的手掌贴在墙上,感到那震荡从墙壁的另一端传过来,拍击手上的无数血管。她把另一只手掌也贴在墙壁上,感到十根手指震颤如枯萎的黛粉叶。她缓缓地把身体靠在墙上,把两只瘦腿也贴上去,觉得全身颤抖得像一支被喇叭轰炸的天鹅绒竹竿。
她离开墙壁,继续往前走。她抬头看见天空,天空是不明朗的灰色。她低头看看地上,一片触目惊心的凌乱。她没想到这巷子竟会在这短短的日子里就累积这么多的垃圾。她看到里头有保丽龙饭盒鸡或鱼的骨头鸡蛋壳白饭面包黏成一团的菜肴铁钉衣服书包铅笔盒皮包砖块铲子卡带光碟碟子汤匙花盆玻璃瓶子枕头鞋子轮胎杂志报纸苍蝇。她忍不住想像一只猫是如何钻过这些垃圾的。面对这些垃圾,她开始觉得这里像个无人管理的坟场,四周横七竖八摊著腐烂的尸体。她想,她丈夫嗅到的臭味就是从这里飘出来的。
她踩过这些腐烂的垃圾,觉得自己的身体很轻,连保丽龙盒子也踩不烂。她特别注意轮胎里面,觉得那里可能藏著猫。她的身体很薄,必须慢慢地弯腰绕过轮胎,她怕折断了哪根骨头,她担心自己的骨头或许变得太脆太薄。这身体还是得靠这副骨头来支撑。这架构变得岌岌可危,她意识到这危险就藏在体内深处。
她不再和丈夫同房睡觉。她在厨房里铺了一张薄薄的床褥。薄薄的人应该睡薄薄的床。太厚而软的床褥使她难以撑起身体。但是正因为身体这么薄了,她比以前更清楚身体每一部分的感觉,胸前感到的冷热很快就传到背后去了,无论什么感觉都能迅速传遍全身。再也没有任何一个感觉是属于局部的。一切感受比以前更透彻,也更敏锐。她觉得这样也不错。
她继续找猫,但她发觉自己的记忆蒸发得很快,渐渐的越来越不肯定,那只猫额头上的花纹是四划呢还是三划?猫尾巴的末端是黑色还是土黄色?有时她甚至怀疑,猫失踪的那天早上她真的已经出门去了吗?到底是先养猫还是先养鱼?到底是猫先来了还是先有隔音墙?缸里本来就有金鱼吗?有多少只金鱼?细节她都想不起来了。但是,当回忆渐渐模糊时,她觉得自己变得没有那么难过,她甚至觉得自己真正地轻松起来了,说真的,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
这天她像猫一样走进我们家了。我妈打开后门时,那扇门堵著了这女人的路。我妈本来正拖著一包垃圾打算往后巷里抛,隔壁的安娣却缓缓踏步走进来了。我和弟弟睁大了眼睛看著她如此轻松地钻进厨房里。我们从来没有看过有人瘦成这地步。我说不出来这个女人到底有多瘦,她简直就像个可以被夹进书里、藏在学校的抽屉里把玩的纸娃娃,除开她和我们一样高,而且她不漂亮。娃娃们都是金发碧眼的年轻女孩,她则又老又丑,脸上满是皱纹。
她的眼睛在后院溜一圈就走进厨房。她看见我和弟弟在厨房里玩堆火车头的游戏,就跟妈妈说,家里有这么可爱的小孩真是太好了。她虽然这么说,却站得远远的,并不走近来,彷佛怕我们把她拗断。当她说话时,我们可以看见空气如何神奇地通过喉咙,使声带像弦那样振动。妈妈和她聊天,关心地问她为何变得那么瘦。她回答说,到底几时变成这样,连自己也不太清楚。大概是为了找一只猫吧。她说她记得自己很爱那只猫,却很遗憾不记得那只猫的颜色了。
爸爸从医院回来时,她们还在聊天。爸爸看到隔壁安娣的模样时,嘴巴张得大大的,几乎合不上来。他把安娣带进自己的书房里,帮她量血压、听心跳。爸爸说,不论从背后还是胸前听诊都一样清楚,甚至隔著衣服都看得到她的心脏在跳动,真是太不可思议了。他说,造物主太神奇了。
安娣后来又来了我们家几次,每次都告诉我们不同的事情。她说起她种的植物,说起那些植物底下的蛛网和巨大蜘蛛。她说她最近也种了猪笼草。她还说,后面那块土地很潮湿,猪笼草结的笼子大得连人都能吞进去。她来的时候,我和弟弟就掩鼻子。她身上有股死老鼠的味道。我的妈妈和爸爸竭力忍著,她一走他们就开始作呕。爸爸极力拉拢她到医院去接受检查,但是安娣的兴趣不大,她说:我觉得现在就已经很好了,反正也活得太久了。听到这话,爸爸皱眉了,有一次,我听到他对妈妈咕哝著抱怨,迟早要装个摄录机在安娣家不可。她这样到底怎么生活,像这样的人生活是个秘密。
我们不知道他的计划有没有成功,后来的发展实在太意外了。我们一点准备都没有。一天晚上,一辆大卡车撞毁了那道隔音墙。墙壁轰然倒下,我们在楼上睡觉,觉得床和整栋房子都在摇晃不止。从楼上的窗口望下去,隔音墙倒塌了。砖块如小山般淹没我们家的后院,连厨房都塌了一半。爸爸怕屋子还会塌,便叫我们到外婆家过夜。我们离开时,看见发展商派来的工人抵达了。我们在外婆家只过了一夜,因为第二天下午,爸爸就让我们回来了。我们看见整排屋子的后院和一部分厨房都没了,也没看见隔音墙,一点残瓦灰砾都无,他们一个晚上就收拾得乾乾净净的。高速公路的车水马龙再度呈现眼前。有一只流浪狗在这条狭窄的道上跑。我们想像不到安娣说的后巷有多肮脏,也找不到安娣的猪笼草。我想我们永远不会再见到那种景象。
安娣失踪了。
流浪狗挖出那团东西时,已经是好几个月以后的一个傍晚。这只老黄狗的前爪一边扒泥土,一边兴奋地吠叫。起初我们辨认不出那团毛茸茸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它爬满蛆虫。看见土黄与黑色相间的斑纹皮毛时,我们惊叫起来,猫,安娣的死猫!我们的叫声引来一个老人从楼上观望,他也看见了那恶心的东西。他跑下来看,啊地一声,彷佛才刚想起来似的说:原来是在这里。这里原本有猪笼草呢。
他伏低身体,把长满黑斑的脸孔凑近我们。一缕蛛尘黏在他的衣领上。他说:猪笼草会吞人的,连安娣都被它吃掉了,你们怕不怕?
我们神神秘秘地回来,什么也没说。我们认为安娣被她种的猪笼草吞掉了。然而这难说得很。安娣在我们的梦中出现时,薄得像蛾翼。她坚持自己还没死。我们就说,你丈夫说你已经死啦!她嗤之以鼻。
她的肤色灰得跟墙壁一样,一会儿冉冉地融进墙里,彷佛四周围的暗灰是她的保护色。
后来,我们终于梦见安娣被猪笼草吞掉了。
就再也没梦见过安娣。

此文摘录自贺淑芳小说集《湖面如镜》,宝瓶文化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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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淑芳
1970年出生于马来西亚吉打州。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中文博士。曾任工程师和报章副刊专题记者、大学讲师与助理教授,现全职写作。曾获中国时报文学评审奖、联合报文学奖、九歌年度小说奖等等。著有短篇小说集《迷宫毯子》、《湖面如镜》及长篇小说《蜕》。
〈魔幻的存在是为了指涉现实〉
赏析@蔡晓玲(马华作家、马来亚大学中文系高级讲师)
喜欢香港作家西西的贺淑芳,和西西一样有魔幻现实的写法,以各种魔幻元素来指涉现实,发人省思。
这篇小说<墙>有一个类似社会新闻的开头。一个七岁女孩在她家后门被车撞死了,发展商来盖隔音墙,隔开房子与高速大道。盖了隔音墙后,隔壁的安娣(她在文中没有名字,她可以是任何人)仿佛被隔绝、被幽禁了一样。她把厨房的门一关,就隔绝了客厅中丈夫看电视追球赛的声浪。看似限制了自由,不过凡事都是一体两面的。她就在隔绝了丈夫又隔绝了外界的空间里,发展出独属于自己的小天地。
她在厨房后面的一小片空地里种满植物,养了一缸金鱼,后来还养了一只条纹猫。猫是她的情感寄托,是她的“物”的化身。当猫不见了以后,安娣便越来越瘦,瘦到可以走出后门,在宽度只有半尺略多一点的后巷里穿梭寻猫。后巷里布满没人清理的垃圾,犹如安娣孤独的处境。她家后院的土地却相对地十分潮湿肥沃,猪笼草结的笼子大得连人都能吞得进去,既魔幻又暗藏危险。
小说的结尾充满悬念,随着隔音墙被大卡车撞毁倒塌以后,她也消失了。对于她的消失,小说中有几种说法。这样的处理无疑是后现代主义式的开放式结局,每个人的说法都不一样,根据自己的立场与有限的视角,给出自己的说法,没有绝对的真理与答案,打破传统叙述里所追求的单一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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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好读推荐-7月】
无人知晓
散文@蔡晓玲
我用身子顶着厚重的木门,以方便搬家工人从我的单位搬出一个个四方箱子。
对门的阿姨透过他们家敞开的大门,看见排列在我家门前的箱子,她惊讶地问:“你要搬家吗?”
校方宣布要把线上课全都调回实体课。为了方便上班,我从原本的公寓搬到靠近学校的公寓。这个搬家原因,我也跟对门的阿姨说了,换来她的连声附和。
“对啊,这个地点实在太远,去哪里都远。”
“而且我又不会驾车,住在这里哪都去不了,要出门只能等我的儿子载我,每天都好无聊啊……”
我知道。我差点脱口而出。
阿姨约莫六十几岁,看起来是我母亲的年纪,常年穿着短袖T恤与及膝棉裤,一身居家打扮。我不曾见过她穿居家服以外的服装,碰到过她的儿子媳妇从外面回来,就是不曾见过她出门。她是在新冠疫情期间搬到我对门单位去的,我对于她的入住时间点也掌握得非常精准,因为打从她搬来以后,他们家紧闭的大门便会在白天时大大敞开,飘出食物香气、唱机歌声与说话声。
我一打开我家木门,映入眼帘的先是他们家供奉的观音像,我偶尔会对观音礼貌地点头打招呼。而当我转动钥匙开铁门时,听到声响的阿姨总会冲到门口探头看,看到是我她也会点头打招呼。
当我从楼下取回我的餐点或包裹,再次闪身入屋要转动钥匙锁上铁门时,阿姨又会从家里冲到门口看是谁。毫无疑问,当然是我,一直都是我。
阿姨喜欢盯着我手上的东西看,问我买了什么。
有时我还有点不好意思,也许我连着好多天都吃同样的食物。这么千篇一律的场景,毫无惊喜的答案。
我猜阿姨可能住惯了有左邻右舍的排屋。以前小时候我们家也是住排屋的,隔壁住着的两母子吵架了我家也听得见。还有隔壁的隔壁养了一只垂着奶子的母狗,她有时会趁着我家篱笆门没关冲进来串门子,甚至陪我走路去附近杂货店买东西。家里的大门在最后一个人睡觉以前,都是敞开的。而我母亲就像对门住着的阿姨那样,听到门外有声响,便冲到门前去看。如果她忙着炒菜,会叫我去看。可能是送报纸的人,可能是手里拿着福音传单来布道的人,可能是请求募捐神庙香油钱的人,可能是突然兴起想来送榴梿的远方亲戚。
一整条巷子的人总是走来走去,有时到东家听一个八卦又到西家去说。最后整条巷子的人都共享了秘密。
曾经一天听两个版本。早上一个街坊阿姨坐在我们家的客厅里,悄声跟我母亲说巷尾那一家的兄妹啊,他们的父亲不是同一个人,甚至都不是现在这位父亲。但下午那一家的老奶奶也来了,说街坊们乱传孙子们的父亲是印度人,其实是华人。后来我学校的同学也在电话中跟我说,她暗恋的男生与我巷尾的女生正在交往中,她相信对方就像谣传的那样是华印混血儿,不然眼睫毛怎么可能那么密那么长。她的语气中透出一丝嫉恨与侥幸。不过她的皮肤好白啊,我说。
不只是人,连家里的猫也爱好看热闹。我傍晚时会和猫坐在家里那扇敞开的大门前一起看风景,看走过这条巷子的人和动物。家里的猫看路人一般只是眯着眼,安静蹲坐不太上心,但如果看到狗追摩托骑士或猫与猫激烈吵架,猫会站起身来瞪大眼看,尾巴立起来硬挺挺的。我也俯下身子,用手撑着下颌,尝试用猫的高度往外看,像一个邻居一样跟猫一起八卦街坊。
如今在公寓单位里,有时隔着落地窗往下看,会看见楼下的小公园有人戴着口罩来回绕圈散步,小朋友们在玩羽毛球,负责修剪草木的印尼劳工坐在石头椅子上休息按手机。有几次还看见一群约有五六人的肌肉男穿着黑色背心在做伸展动作,全都是健美先生般的身材。我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主要是疑惑他们到底是屋友,抑或是其中一位住户约了他的健身友人们一起来运动。疫情期间健身房不开,可能他们无处可去,只好穿着平时健身的服装,到公寓公园里锻炼身体。
不过即使我不往外看,单凭声响依然能掌握周围住户的一些线索。
透过天花板传来追逐与奔跑的声响,我知道楼上单位起码住有两个小孩。他们平日常玩类似玻璃弹珠那样的玩具,落在大理石地板上会有清脆的咚咚声,一声接一声地弹跳。隔壁那对夫妇也有了新生婴儿,总在半夜哭泣,从我卧室的浴室传进来,潜入我的梦中。而我洗澡时候随意哼的歌:“看我乘风破浪,多诚实的欲望,努力跳摇一摇一摇一摇一摇一摇……”说不定隔壁邻居也知道我正在追哪一档综艺。
随着疫情渐趋缓和,政府把行动管制令放宽,只要确保同一空间里人与人能保持一米的社交距离即可。多人的公司会采用轮班的方式错开群聚,让员工轮流回公司上班。
从那时候起,我一周会去校园打卡两次。
回到久违的校园,我的车子停在校园内的红绿灯前等绿灯。结果不是人在过马路,竟是成群结队的猴子浩浩荡荡地过马路。
下车后走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太空了,空得不像校园,像电影中的无人城市。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忍不住心惊,以为丧尸出没,赶紧找个转角躲起来。这么一躲,却又觉得自己才像见不得人的丧尸。
我提着装有鱼罐头的袋子到处找猫,嘴里喊着咪咪,双手掩护着袋子怕半路被猴子抢劫。但没有,我绕了好几圈都没遇到以前熟识的黑白母猫。瞬间感受到了末日,也许猫在这里有过一场浩劫而我不知道。
除了打卡的那两天,其他时候我还是一整天地待在我的公寓单位里,继续线上购物与点外卖。我习惯坐在厨房的木桌上做事,手指打在电脑键盘上像弹奏乐曲。这种无内容的声音让人着迷,类似小时候睡房中老风扇的哒哒声,或母亲在我房外踩踏缝纫机的声音。
但有些声音是有内容的。
我听见对门阿姨坐在他们家的客厅讲电话。因为大门敞开的缘故,听起来就像坐在我家客厅跟我讲话。想必她的儿子媳妇已经回去公司上班,家里只剩下她照顾还未上学的孙子。中午孙子在午睡,她的时间不好打发,便开始聊电话。她常拨电话给她家乡的亲人,从说话口气我猜对方是她的女儿。阿姨会巨细靡遗地诉说她在吉隆坡的生活。
我被逼暂停手上的工作,托着下颌听阿姨讲电话。
你要吃补啊,阿姨说。阿姨会顺着自己的建议聊起今天的菜色。
我打开Grab点餐,竟然就点了一盅人参鸡汤。
想起以前和室友同住,她比我迟睡,有时在我睡觉的时候看电影。如果看的电影是我听得懂的语言,我即使闭着眼睛,脑中也会有一幕幕的剧情在上演,往往她看完了一部电影我都还没睡着。隔天精疲力尽,脑袋重重的,毕竟我耗费脑力脑补了一部电影。我后来拜托她看欧洲电影,听不懂的语言就是无意义的声音,无意义的声音对我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生活是逐渐回到轨道的。
我让自己在脸书上浮出脸来作为一种重启。接着开始与人在校园中隔着口罩寒暄,慢慢进阶到相约吃饭,最后又回到以前那样脱下口罩拍合照。
我从一周去学校打卡两次过渡到三次,后来校方规定我们五天都要去。
我在中文系楼层惊喜地发现好久不见的黑白母猫。她的身体是白色的,唯独一管鼻子是黑的,特别好认。我叫她无尾熊。无尾熊带着七只也是黑白色的小猫躺在走廊的木桌底下。我赶紧从包包中取出鱼罐头,倒在小盘子上给她吃。我的手指在地板上拨弄逗小猫,一只只小猫弓起身子要从桌子底下扑过来玩。我想象如果我有一个后院,或许可以把他们全都接回去,让他们眯着眼在草地上晒太阳。八只黑白猫在草地上的画面,大概就像乳牛在大草原一样。
无尾熊吃完鱼肉后满足地舔身体。我摸摸她的头,问她:“你都过得好吗?”
她突然咬了我一口。

此文摘录自蔡晓玲散文集《洞》,有人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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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晓玲
马来亚大学中文系博士,现为马来亚大学中文系高级讲师、马来西亚华文作家协会理事。曾获花踪文学奖散文首奖、时报文学奖影视小说奖、海鸥文学奖阅读马华文学奖。著有散文集《洞》,以《洞》入围梁实秋文学大师奖。
〈人间烟火〉
赏析@叶欣媚(星洲日报文教部中学组主编)
最近在学习MBTI,看作者散文,忍不住从字里行间不专业地猜测她应该是实感型人。她对生活观察入微,即使是一件普通不过的事,经她的描绘,你感受到的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感”。
辞典里当然没有“生活感”一词,最接近的诠释应该是人间烟火。对面家的邻居阿姨在疫情期间搬来,恐怕是孩子担心母亲无法出门采购自理三餐,随即把母亲接来。无法出门的阿姨平日敞开大门,听到声音就往门口探看,每日煮食,顾孙子,空闲时和女儿通通电话,尽她所能地维持生活。如果你住在公寓,或许这样的故事你不陌生,甚至觉得有什么好写的。一般来说会被处理成寂寞地受困于公寓的年长者,无奈可怜。但在〈无人知晓〉里,阿姨的形象才不是那么片面。
作者猜想阿姨应该是习惯住排屋。随着作者铺垫自己住排屋的经历,两组生活经验有了对照——人没变,还是一贯的习惯,只是换了场景。
这篇散文主要叙述作者后疫情阶段的生活。散文里还有数个无人知晓的小事,丝丝入扣的描绘构成了人间烟火。结尾是神来之笔,马上把你从日常的沉溺中唤醒,有点滑稽,有点可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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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无人知晓〉有感〉
陈鑫杰 | 柔佛永平中学
读完这篇蔡晓玲的〈无人知晓〉,短短一段文字,却像轻轻敲开了一扇门,让我看见平凡日子里被忽略的角落。
对门阿姨的生活,我感到十分同情,因为她就像我身边许多长辈的缩影。子女在外打拼,她跟着来到陌生的地方,日常就是照顾孙辈,等孩子睡着了,空荡荡的时间里,只能对着电话,把生活里的点点滴滴讲给远方的女儿听。她说话的语气带着思念的情怀、仔细地讲述着生活里遇到的烦心事,只是为了抓住那一点跟老家和亲人相连的线。
这让我想起我的外婆。她来城里住时,总爱坐在阳台发呆,手机里存着老家亲戚的号码,隔几天就打一个,说菜价、说天气,说我放学又晚了十分钟。我以前总觉得她很啰嗦,直到有一次路过她房间,听见她小声说“这里什么都好,就是没人说家乡话”,我心里忽然堵得慌。我们总说要让长辈过上好日子,可常常忘了他们离开曾经熟悉的故土,跟着我们迁徙,热闹的背后,藏着多少无人知晓的孤单。
文中的阿姨因为大门敞开着,正向远方的女儿巨细靡遗地诉说着自己在吉隆坡的生活。作者甚至说自己“被逼暂停手上的工作,托着下颔听阿姨打电话”。这个细节非常贴近生活,也深深打动了我。作者不仅没有嫌阿姨吵闹,反而放下手头的事,默默做了一个温柔的听众。这让我联想到自己,平常我们总是忙着做作业、玩手机,很少会停下来去听听长辈们的心声。那些“无人知晓”的心事,其实并没有多么的伟大,不过只是离开家乡后的孤单,以及一份想被家人关注和理解的心意罢了。
这篇短文虽然没有华丽的词句,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身边许多被忽略的温柔与孤单。它提醒我,那些看似平常的唠叨,其实都是他们渴望被理解的心意。往后,我定要多花点时间陪家里的长辈说说话,也多留意身边那些默默付出的长辈,别让他们的心声,真的“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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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知晓又如何〉
邢峥怡 | 霹雳怡保师范学院
读完蔡晓玲的《无人知晓》,心底漫开一种绵长的孤独感。文章没有浓烈的情绪与跌宕的剧情,只用细碎的日常勾勒出时代变迁中人与人之间微妙的疏离,也让我读懂了现代都市人藏在喧嚣里,无人知晓的心事。
最触动我的,是新旧生活的强烈反差。作者笔下的童年老街,是温热鲜活的。敞开的家门、往来的邻里、闲谈的趣事、猫狗相伴的闲暇时光,人与人之间毫无隔阂,烟火气充盈着生活的每个角落。而如今的公寓生活,看似便捷规整,却格外冰冷疏离。邻里近在咫尺,却形同陌路,我们只能凭借脚步声、孩童哭闹声、窗外的动静,拼凑邻居的生活碎片。每个人都困在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里,安静又孤单地生活。
对门独居阿姨的模样,是无数孤独长者的缩影。她整日守着家门,留意门外的点滴动静,只能靠着电话细数日常。那些看似琐碎的絮叨,实则是无人倾诉的落寞。这让我深深感慨,现代化的生活拉开了人与人的距离,我们告别了市井温情,但也弄丢了真挚的邻里情谊。很多人的孤独,从来不是孤身一人,而是身处人群,内心的情绪与心事却无人知晓。阿姨尚且可以和子女通话、与邻里短暂交流,可更多独居老人,连这样简单的慰藉都难以拥有。
所幸文章并未沉溺于伤感,而是藏着自愈的温柔力量。作者在独处的时光里,用心与生活相处、与自己相伴,自娱自乐。键盘敲击的声响、窗外的市井动静、校园偶遇的猫咪,都成为了平淡生活里治愈自己的微光。疫情过后,生活慢慢回归正轨,她主动走出封闭的独处状态,重新与人寒暄相聚,在重启的烟火气息中,慢慢抚平独居的孤寂。
都市生活的本质,是热闹与孤独并存。我们告别了老街毫无隔阂的烟火温情,住进了彼此疏离的公寓,习惯了互不打扰的相处模式,也难免会有许多无人知晓的情绪与瞬间。但孤独从不是缺憾,而是生活的常态。真正的成长,是不再抗拒独处,学会在安静的时光里与自己相伴,在细碎日常中感知温柔、沉淀自我,更是在无人看见的日子里慢慢自愈、认真生活,坦然接纳并享受生活的平淡与寻常。
其实,把平凡的日子认真过好,本身就是一种不平凡。
【2026年好读推荐-6月】
次女
散文@张尤蕊
婚后十年,才有了自己的孩子,确认孩子性别的那天,迫不及待一上车就致电母亲,她知道我怀的是男孩非常高兴,重复地说:“男仔好!男仔好!”,甚至还笑出声来,那开怀的笑声连坐在驾驶座的外子也听得一清二楚。
母亲来自没有儿子的家庭,一辈子听厌了父母生不出儿子的遗憾,即使她尽心尽力扮演好长子的角色,负责他们的生养死葬,却仍然得不到父母的认同,就连老天似乎也无视她的尘俗修行,让她在婚后连续生了两个女儿,看尽夫家长辈的脸色,直到第三胎终于生下儿子。
我是次女,虽无零岁记忆,却不难想象自己出生那天,一大家子人脸上尽是鄙弃的表情,轻蔑如同恶毒的诅咒,诅咒次女终将不得宠爱,在这殷切盼望男丁的迂腐的家庭中,女儿根本就是多余的存在。在迫切长大的岁月里,我曾怀疑自己并非父母血脉亲生,由于亲疏有别,待遇自然不能与其他手足相比,做人该有自知之明。我也曾怀疑自己命犯孤星,注定与父母缘浅,关系疏离。既然是命,便不该有恨。当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不受宠时,难免不怪罪于女儿身,如果我是儿子,一切都会不同。
据说排行第二的孩子,一般容易被忽略,我们因此异常敏感,一些看似单纯至极的事,也会觉得有蹊跷。老二确实敏感,所以经常伤心经常哭,譬如弟弟们可以要求买电子游戏机,而我不能要求买洋娃娃,否则会被惩罚,所以我哭。又如弟弟们每年开学都有新校服,就连同样是女儿的姐姐也有,唯独我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就只能穿姐姐的旧校服,所以我又哭。校服穿姐姐穿过的也就罢了,不明白为何书包也得用姐姐用过的?因为家里穷的关系吗?我只能哭。家里穷,我就必须懂事,必须毫无怨言地穿旧校服、背旧书包上学。
长大后读《82年生的金智英》,自己默默哭了一整夜。除了比金智英大一岁,我跟她好像啊。都快四十岁的人,竟然还会吃姐姐的醋。每逢周末回家吃饭,母亲总不忘卤猪蹄子和鸡蛋,都是姐姐中意的菜。我其实也爱吃卤猪蹄,我也能光配稠糊的卤汁扒掉一碗米饭再添一碗。不过,母亲若能为我做客家酿豆腐,我才敢相信自己不是抱养的。金智英最喜欢的,一直都不是红豆面包,喜欢吃红豆面包的人一直都只有她弟弟。
多人都说姐姐长得像母亲年轻的时候,母亲也这么认为,而且明显非常喜欢别人这么说,当她复述别人的话语,眼角嘴角满是笑意。事实上,并非没有人说过我长得像母亲,例如某次在外头吃饭,外子突然没头没脑地说我像母亲。
“像吗?”她先是淡淡地反问。接着又轻轻地说:“姐姐比较像”。为什么我就不像呢?难道我真的是从外头捡回来的?抑或次女原本就不获资格?我多么希望自己像她,不管是年轻时坚韧抵抗穷困命运的她,又或是晚年对命运处处包容的她。
我们家是真穷。记得刚上小学时,一盒十二色彩笔还得两姐妹轮流用,求神拜佛千万别两人凑巧同一时间上美术课,否则谁都觉得尴尬。二年级下半年,我终于忍不住偷了隔壁同学的彩色笔。第一次当小偷,就被老师搜书包逮个正着,年纪虽小,却也知道难堪,感觉比死更难受。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何隔壁同学家也穷,却还能穿新校服上学,还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彩色笔,而我只能想到偷。
小学作文课老师分布作业,让大家写 “我的自述”,都写自己来自小康之家,都写一家人幸福美满地生活,我差一点就误以为我们那个家真的是小康之家,兄弟姐妹个个衣食无忧,并且会快快乐乐地长大。然而实际上,我们家贫乏得只顾得了眼前,顾不了明天,我的成长过程充满忧虑。不仅老师误导了我,父母也误导了我,逢年过节他们给长辈红包,给亲戚送礼总是大方阔绰,那都是牺牲我们的成长资源才能做到的。
穷人家的孩子也许就不该妄想能拥有美好的未来,大马教育文凭考试在即,我与父亲的关系终于正式闹僵,他竟然开口要我一旦考完试就去找工作,从此自食其力别再升学,还掰说文凭并不重要,工作经验比文凭来得可靠。因此,我中学毕业后就没花过家里的一分钱。
婚后,关于生养孩子的事,我一直不敢轻率决定,不肯定自己能否肩负沉重的养育责任以前,我绝不重蹈上一代人之覆辙,不希望将来孩子长大后怪罪于我,为何轻易把他带到这世界上来受苦。旧时代到底已经过去,养孩子并非单纯地把孩子拉拔长大,更要给予合适的教育,付出很多的关怀,让他从身心健康的小孩长成身心健康的大人,这样他才能好好地生活,才能勇敢自信地面对人生各个阶段的各种挑战。
弟弟中学毕业那年,父亲中年转行,到我们家附近的海绵厂当小主管,月薪比之前的工作少了整整一半,他却拍胸口说会一力承担弟弟上大学的一切费用,让弟弟无须申请贷学金。那一刻,他真是个尽责有担当的好父亲,如果他说的那些话是对我说的,那该有多好。
大学先修班的一年半,我都在拼了命地兼职,亦是拼了命地在赌气,赌自己的命运。那段时日我很少在家吃饭,放学后就在学校食堂吃一块钱三片的马来糕点垫肚子,晚上骑车到快餐店去打工,晚餐便吃快餐店提供的职工免费餐。那年斋戒月,分行经理莫名其妙突然限制员工只能点六寸厚皮的夏威夷口味披萨,从此我每天吃同样口味的披萨,直到大学先修班念完。
那时候,进食只是为了充饥续命,无所谓美味与营养。除了周日打工,周末当然要争取机会赚更多的时薪。班上同学常在周末来快餐店用餐,有时是艳阳天,我正好在擦那张要招待他们坐下的桌子;有时是阴雨天,我正好在擦布满客人湿鞋印的地板。无论阴晴,抑或当时我正做着什么粗工细活,在我内心,别人难以窥探的深处,其实非常羡慕同学拥有轻松愉悦的无须打工赚钱的周末。
大学三年,我换了一份兼职,去当保险经纪,逢学期末长假又去小学当代课老师,平时则积极投稿和参加写作比赛,想尽办法挣钱,用尽全力逞强,将自己训练成独立能干的样子,坚决不向家里低头。
直到后来我才意识到,也许不该逞强。弟弟大学毕业在即,父亲主动给他支付首期买了一辆国产车,说是给他日后工作代步。翌年,我向父亲借钱买车,结果被拒绝。我工作了几年才决定买车,甚至主动提出按利息分期偿还,但父亲还是不肯把钱借我。他会否认为我有能力搞定车款的事?父亲偏爱弟弟,我很想安慰自己说这无关重男轻女,十个手指有长短,或许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深浅不一。
无论我有多么着急要长大,时间总是按着滴答滴答2/4 拍循序渐进。好不容易才看似无风无浪地长大成人,即使不伪装也能表现出坚强刚毅的样子,并且父亲老了,那曾令我感到敬畏的威严,已然如同他的身高,从堂堂六尺萎缩成佝偻的体态,就连稀疏的白发和松垂的皮肤都在陈述着颓势,不再令人心生畏惧。父亲的耳朵也越来越不灵光,某次他倒车听不见警示钟响,也听不见车外保安的呼叫,结果撞上了别人停放一旁的车子,赔了五百块钱,最后由我替他赔付。我以为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刻,只要我不计前嫌出手相援,他就会对我感激涕零,甚至会对我感到一点点羞愧,结果并没有,一切都云淡风轻。
有些事在心底囤积多年,我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年届不惑才发现那些破旧的往事仍困惑着我。这些年来,我其实无法与父母和解,也无法与自己和解,以致一旦工作上遇到挫折,生活上遇到阻扰,负面的情绪便容易崩溃。冷静的时候我能理性思考,莫非真要等到父母都离世,旧事无可追究,所有恩怨才可告一段落?
我与父母的关系并非恶劣到不相往来的地步,也并非见了面无话可说,我还是会在周末回到父母的家吃饭,也会在没回去的周末致电问候。我没有对他们感到愤恨至极,当然也没有要脱离关系的意愿,各过各的最好,就是不希望会有太多的牵扯与瓜葛,据说叫作“失望性情感隔离”,因由就是失望。陈年疙瘩就这样一直藏在心里面没有被抚平,经年累月付出得越多,越觉得心理难以平衡,越想知道自己在几个兄弟姐妹当中,为何一直被偏差对待?
日子过得特别沮丧的那几年,我也有过轻生的想法,而且不止一次,一头撞在墙上时留有余力,终究没敢撞死自己。曾经人已站在高楼窗沿,又因恐高而退缩,最后自己给自己找了台阶下,兴许是大限未至,暂时还不能死去。我揪着陈年往事不让它们蒙混过去,那些处在崩溃边缘再踏出半步就会粉身碎骨的生死关头,那些想象着再划深半公分就会划破大动脉的千钧一刻,怎能说让它过去就过去?总该有人要为悲剧负责。
懂得紫微斗数的作家朋友说,太阴昼生,大白天月亮本身的光难以被看见,做任何事都得比别人努力和吃力,辛劳难免,挫折难免。闻言震惊不已,彼此虽见过两次面,不算熟悉,她却一语道破,直接戳中要害。在我以为已活到足够沉敛的年纪,也不再冀望别人能明白自己,他仅凭一组数字就将人看穿,当下内心的震撼,又怎么可能止于微弱。
在颠簸的路上负重前行,向来对各种算命卜卦嗤之以鼻,笃信我命在我不在天。若非如此,我自知无法鼓足勇气全力以赴,奔向充满可能的未知总比抵达毫无悬念的已知来得令人期待。当知道自己只是一轮惨白的月亮,有一瞬间被激得要自研一套命理推翻一切依书直说,不甘轻易承认个人信念的无力与徒劳,纵使阳光猛烈也要用尽力量发出自己的光来。然而,经历过求学和求职皆不顺遂的前半生,我对太阴陷命格根本毫无底气反驳,不得不承认月亮在青云路上的画面只有阴森诡异。
终于我成为了母亲,孩子出生时的喜悦和感动让我猛然觉醒,我出生那天父母应当也是这般心情,纯粹的欢喜与爱,不曾想让我去偷邻桌同学的颜色笔,不曾想逼我吃夏威夷披萨吃到作呕,我过去想的也许并非全对,甚至有可能都错了。世人有自身认知与智慧的限制,我不例外,我的父母也不例外,我终于接受无论谁都有看不见与不被看见的时候。
人家说“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小孩出生不到两个月就得肠胃炎住院治疗,我初为人母哪有过这种经历?当时那个心焦如焚,也不知道最终是如何熬过去的。后来小孩生病,都一个配套来,伤风咳嗽发烧不曾三缺一,那种没日没夜的照料也没轻松多少。回想自己幼年体弱常犯哮喘,母亲想必也是忧心忡忡,白天极累,夜晚也不能安睡,没能做什么也要守着,守着起码心安。我想我真的错了,亲情伦理不能按非黑即白的逻辑胡乱揣测,即使换位思考,也不能等同其人,想象与真相之间必需有宽容,如软骨与关节腔,否则就会有磨损,有损伤就会痛。
突然想起一事。母亲曾说当年她头胎生下姐姐,姐姐爱哭难带,家里长辈提议不让孩子叫妈妈,改叫阿婶。旧时代的人都这样,以为叫得疏,就容易养。母亲不肯。哪有孩子叫亲妈作婶婶的道理?其实,母亲生姐姐时难产,即便是女儿也是她用性命换回来的。住院时,隔壁床待产的女人一脸疼惜地跟她描述,原本以为她已经疯了,生完孩子不好好躺着休息,癫不癫憨不憨地爬上床踱步,一会儿下床来,一会儿又爬上去,宽松的粉色病号服,下摆全是血迹斑斑,还喃喃自语说了很多正常人听不懂的傻话,幸好隔天人就回神了,总算安静下来,也能认孩子。
后来,母亲成功争取到让孩子叫“妈咪”,长辈们不习惯洋腔洋调,听不出来亲疏近离,也就不再多说些什么。时隔多年,她说与我听仍一脸嘚瑟,包揽所有的功劳强调是她自己想出来的,这事父亲从头到尾都不管。后来的后来,我和两个弟弟陆续出生,自然也跟着姐姐叫“妈咪”,不叫阿婶。无论生男生女,原来都是心头肉。
成年后,我们经常和母亲开玩笑,学着邻里街坊那样直呼母亲的名字,让她帮忙开前院铁闸,唤她接麻将友打来的电话,又或捉弄她叫她凑一份钱买母亲节蛋糕送给她自己,她丝毫不介意总是陪着我们胡闹。不胡闹的时候,我们才叫妈咪。
父亲于2021年疫役,旧事难以追究的时刻突然而至,回家整理旧物时,想起某次同样在整理旧物,包括一些旧课本、笔记和剪报,父亲对母亲说我最像他,最会整理归纳。当时父亲唤的是我的小名,像在讨论一个还没长大的小孩,而当时我已经大学毕业准备就职。我不像母亲,原来我像父亲。

此文摘录自张尤蕊散文集《次女》,大将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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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尤蕊
中学时代开始创作,文章散见于报章副刊与杂志,曾获嘉应散文奖、方修文学奖等。认为散文贵在诚挚动人,坚持散文应记录客观现实,以及个人的真实感受,不应该有虚构成分;出版过两部散文集,分别是《生活里的繁花盛景》(2021) 与《次女》(2025)。
〈亲情,不一定温柔〉
赏析@谢增英(文字工作者)
亲情散文是许多中学生喜欢的题材,但是这类散文容易写坏,不是流于空泛,说些温情的大道理,就是缺乏细节和真实感。张尤蕊这篇〈次女〉不是一般的亲情书写,她没有刻画和书写父慈子孝的画面,而是着重在如何承受不公与反抗。
这篇散文题目取得很妙,“次”有双重意味,一是在家排行第二,“次”也在散文里有第二等的隐义。一般家庭中,老二往往受忽略,作者既是排行第二的孩子,又成长在重男轻女的家庭中,可以说是“双重被忽略”。尤蕊通过细节描写呈现这种忽略,例如年少时穿姐姐的旧校服、不能有自己的书包、连想要洋娃娃都要被惩罚,这些具体细节让“被忽略”的情感变得真实而沉重。
长大后,尤蕊用另一种形式回应这种不公平,她拼命打工、自食其力,不愿再向家庭低头,这不仅是现实所迫,也是一种内在的赌气与证明。尤其是写长时间吃同一种披萨的单调、在快餐店打工时看到同学轻松用餐的落差,都可看出尤蕊内心的孤独和倔强。
结尾的处理,不是我们常看到的“大团圆”结局,不是完美的结局,而是尤蕊想起某次整理旧物,包括一些旧课本、笔记和剪报,父亲对母亲说尤蕊最像他。这句话让人有些感触,即便她和父亲的性格最像,但是父亲还是把爱给了弟弟。或许如许多人说的,家不是讲理的地方,是讲情的地方。作者与父亲的关系,不是和解,也不是释怀, 而是承认自己与他们之间,始终存在某种无法割裂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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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女的晨曦〉
陈宇倩 | 马六甲普罗士邦华中
东亚父母表达爱的方式,在张尤蕊的这篇〈次女〉中体现得淋漓尽致。父母给她的爱刚刚好,既不足以让她心生怨恨而撇清关系,却也无法让她安心笃定地享受父母的爱意。作者以平静的笔触、克制的情绪带读者回望了自己作为家中次女的历程, 读罢全文,最令我沉吟不语的,不是那些父母重男轻女造成的委屈与不公,而是作者与父母间微妙的情感链接。这种微弱的亲情与关爱,居然让作者耗尽半生去追问一个始终没有答案的问题:“为何被偏差对待的总是我?”
散文最打动人心的写作手法,来自于作者不沉溺于控诉痛苦。全文铺满了作者作为次女遭遇的不公细节——童年时穿姐姐的旧校服、父亲对弟弟有求必应、不被父亲支持上大学、父亲愿意支付弟弟上大学买车的费用,却不肯借她买车的钱、母亲在外人面前否认她像母亲。
这些细节堆叠出一位次女长久以来受到的委屈与打压,让她无时无刻不在“证实自己被爱”与“知道自己不被爱”之间反复横跳。然而她也写母亲当年坚持不让孩子叫“阿婶”而改称“妈咪”,在旧时代以一句洋腔维护了母女之间的亲昵;她也写父亲整理旧物时不经意对母亲提到的那一句“她最像我”。这句迟来的认可,让数十年的隔阂开始松动。
正是这样忽远忽近的温情,才让作者恨得不干脆,爱得不彻底。若父母全然冷漠,她大可在独立生活后决然地离开,但偏偏那点微弱的爱又真实存在,让她无法轻易割舍,始终徘徊在离开与原谅之间。直到她身为人母,在产房的喜悦与病房的焦虑中,才恍然明白:父母的爱局限于旧时代、贫穷与认知的匮乏,而非不爱。她想起自己年幼也体弱多病,母亲必定也是像她这般忧心忡忡。“想像与真相之间必须有宽容”──这是岁月教会她的。
家中的次女终于完成了内心的治愈,那些困扰她的问题终有了回答。次女的晨曦,虽来得迟,却终究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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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总说“我一切安好”的人〉
王乐田 | 雪兰莪巴生中华华中
阅读完这篇文章后,我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二姐的身影。
从小到大,二姐一直都是大家眼中懂事、贴心又让人省心的孩子。她经常主动分担家务,从不计较付出;面对来找她玩耍的小孩,也总是不厌其烦地耐心陪伴。大人们常常称赞她的懂事与善良,小孩们也都喜欢围在她身边,与她相处总是充满欢笑。
在许多事情面前,二姐总是可以做到面不改色、心如止水。我没见过她无理取闹;没见过她嚎啕大哭;更没见过她怒火冲天、大发雷霆的样子。二姐让我由衷感到佩服,并且在心里一直把她当作榜样学习。
有一次,在与母亲的谈话中,我得知二姐常常都是那个比较吃亏的孩子。因为懂事,她承担了一些本不属于她的责任;因为懂事,她被迫学会独立;因为懂事,即使身处在无依无靠,到陌生的中学环境读书,她也默默接受。我听了以后,不敢想像二姐究竟承受了多少。她是否感到心累?她是否感到无助?她是否也想要拒绝一些大人们的要求?我心里暗想,不自觉感到心疼。
我执著的认为,二姐一定是在独自逞强,她心里说不定憋着成千上万的委屈。但每当我关心她时,她却总是一副面带微笑,轻松自然的样子。“我一切安好”,她总是那么说。比起想像中那颗快被撑破的气球,她反而更像是一览无际的大海,始终那么平静。
每件事的发生都有它的意义,并且它们最终都会成为过去。二姐教会我接受生活中的不愉快,珍惜眼前,把握当下。她让我明白:看得开,别那么在意,久而久之,自然而然就会释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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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像母亲,原来我像父亲〉
谢安雨 | 布城多媒体大学
读完〈次女〉,我被最后那一句深深震撼到:“我不像母亲,原来我像父亲。”
前期重点放在次女所承受的委屈,比如旧校服、旧书包、偷来的彩色笔,以及父亲对弟弟不同的期待。我并不关注那些事情,反而更加好奇一个曾经努力逃离父亲影响的人,为什么最后会发现自己身上有父亲的影子?
我们常以为,受过伤的人一定会成为伤害自己的人的反面。但事实上,家庭对一个人的影响,往往比想像中更深。一个孩子长期生活在某种家庭模式里,继承的可能不只是爱,也可能是不自觉的行为方式。
尤其是在传统家庭中,父亲的权威往往影响着整个家的运行。一个女孩可能一边抗拒父亲的强势,一边又在成长过程中学会了类似的处事方式。她以为自己一直在反抗,却可能带着父亲留下的痕迹继续生活。
因此,我对文章最后的“理解父母”抱有一点复杂的看法。作者是真的完全释怀了吗?还是因为他们老了,有了能力面对父母,而曾经的恐惧与无力感逐渐消失?我们很多时候,是不是只有在父母不再拥有绝对力量时,才开始重新理解他们?
或许,理解父母和重归于好并不是这篇文章唯一的答案。更重要的是,当我们终于有能力回头审视自己的成长经历时,不妨也思考一下:“我们究竟是在摆脱过去,还是正在重复过去?”
【2026年好读推荐-5月】
阿鼻剑法
微型小说@刘育龙
星空如洗,圆月初升。
刀已出鞘,箭已上弦。数百个契丹兵缓缓排开,一个个双目流泻饥饿野兽一般的凶光,排成一把弯弯的巨刀,即将斩断他们对面这一千多个村民的生机。
前有虎狼,后面是万丈深谷,村民已经被驱赶至绝路。
契丹兵没有冲上前出手屠杀,看来是打算把村民一步一步赶下悬崖,借此取乐。
雍跌坐在地上,身上满是村民被斩杀时溅射的鲜血。
这一路逃亡,怀中的幼儿熬不过饥饿和颠簸劳累,已然断了气息。
生死存亡的这一刻,她之前的所有恐惧、悲愤和怨恨,蓦然消失殆尽。灵台清明,内心平静如水,丹田里的真气终于开始凝聚。
她甘心赴死,只要她的丈夫能活下去,只要这些年来时时照顾他们夫妇的村民能活下去。
一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恍然明白,师父为何肯传授她阿鼻剑法。
阿鼻剑法只有一招,只能使一次。
“一念为善,阿鼻即天堂,罗刹即菩萨。”艺成之日,晓月禅师临走之前,意味深长地留下这句话。
雍缓缓回过头,把幼子的尸体交给面无人色、浑身颤抖的丈夫。
“找个地方,把孩儿安葬。”她顿了顿,“闭上双眼,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你都莫要睁开眼睛。”
“阿雍,你……你要干什么?”丈夫拉住她,又惊又怕地问。
“明,今生匆匆,来世,我们再续结发同心之缘。”她握住他的手,淡淡轻轻地说。
“其实……”她欲言又止。
“其实什么?”
“其实你是我仇家的儿子。”她把这一句话咽了回去,没有说出口。
她原本以为,这一招阿鼻剑法在七年前便已经使出。她想用这一式剑法,杀尽仇家的全家上下。
她没有想到的是,有人比她早一步这么做了。
她站在仇家被大火烧成焦土残壁的府邸前,只觉得内心空荡荡冷菲菲的,仿佛胸膛遭人硬生生刮出一个大洞。
更没有想到的是,她居然遇见了事发时恰巧在外头而躲过杀身之祸的仇家之子。
六年后,他们结为夫妻。
数天后,晓月禅师上门道贺。
寒暄几句,她向晓月禅师提出了萦绕心中六年的疑惑:“师父,六年前我去找仇家寻仇,却不知何故,丹田的气屡试都无法凝聚。”
“这些年来,我天天都以九转莲台心法培元养气,自信修为已经足以驾驭剑气。当时我内心满盈恨意,也抱着必死之心,为何还是无法施展那一式?”
“万象归元,天地同寿。”晓月禅师面色凝重,“阿鼻剑法的精要是舍身渡人,施招者必然得抱持一念慈悲。你虽不惧死,但心怀愤恨,自然施展不出这一招。”
“您明知我决意复仇,既然阿鼻剑法用不上,为何还传授予我?”
“有用无用,存乎一心。拜师前我已经告诉你,传授你这门剑法,不是让你用来复仇的。”晓月禅师平静地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当年你得悉仇家被杀,有何感想?”
“我……我只感到一片悲凉,还有满怀的空虚。”
“想用仇恨来化解仇恨,无疑是水中捞月。幸好你后来总算放下怨愤,与仇人之子缔结良缘。”晓月禅师垂下双目,“不入地狱,如何成佛?总有一天,你会领悟阿鼻剑法的精髓的。”
“师父,您说的那一天,终于来临了。”她在心中默念,缓缓站了起来,举步前行。
她收摄心神,自丹田运转九转莲台心法,只见她的双手和脸孔迅速变得血红,那股血色越来越浓,最后红得几乎随时能溢出血水。
缕缕丝丝的血雾,从她的全身渗透出来,不一会儿便已经弥漫四周,像一张巨网那样包围着数百名契丹兵将。
“这个妖女会使妖术!放箭!!”其中一个契丹将领惊觉不妙,猛然喝令。
箭如雨下,她像陀螺似的急速旋转,把射来的箭全都弹开。
她越转越快,快得已经看不见身影,像龙卷风升上半空。
紧接着,无数细细的剑挟着风雷之势从风眼中烈烈射出,迅猛凌厉,如骤雨流星射向契丹兵将。
细剑如疾电,似惊雷,锐不可当,不管是头盔还是盔甲,都无法挡下其去势。
人也好,马也罢,中剑倒下的越来越多。
茫茫血雾遮挡视线,契丹兵将根本无法察觉和躲避剑雨,慌乱中众人四散逃命,自相践踏,呻吟和惨叫交织,鲜血流淌汇聚成河,现场瞬间成了人间地狱。
细剑其实是裹着鲜血的头发和骨肉,以真气驱使,加上高速发射,远远比一般的箭矢更为锋利。
阿鼻剑法的剑气异常强横霸道,不但杀尽如狼似虎的契丹兵将,也把她的整副身躯化为糜粉。
当旋风停息,空中落下的是原本插在雍头发上的一支玉簪子。
一只枯瘦,满布皱纹的手接住了玉簪子。
“不入地狱,如何成佛?”晓月禅师轻念一声佛号,“徒儿,为师来迟了。你舍身救人,行大慈悲,践菩萨道。为师没有看错你。”
“把孩子给我。”晓月禅师一边把玉簪子递给明,一边把婴儿抱在手上。
晓月禅师盘腿坐下,一边轻诵佛经,一边将体内的真气源源不断地灌入婴儿的体内。
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本已死去的婴儿的双手突然开始摆动,接着便哇哇地哭了起来。
“孩子——活过来了!”明接过婴儿,激动地跪倒在地,“谢谢大师的救命之恩!!”
晓月禅师没有反应,一动也不动。
“大师!”他大惊,趋前观察晓月禅师的面色,伸手试探气息。这才发现,晓月禅师已经圆寂了。
他抱着婴儿,站了起来,抬起头望向天际。
一轮圆月,高挂夜空。

此文摘录自刘育龙微型小说集《阿塔托路的魔法箱》,有人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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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育龙
柔佛士乃人,现任出版经理、马来西亚华文作家协会秘书长。著有诗集《哪吒》和《希望之岛》;微型小说集《阿塔托路的魔法箱》及文学评论集《在权威与偏见之间》。2016年起连续八届担任马大中文系和大马作协联办的「深耕文学创作课程」新诗班和微型小说班的导师。
〈框架里的细节呈现〉
赏析@王国刚(星洲日报文教部大专组主编)
究竟在2000字里,可以塞进多少画面、多少情节,留下多少余韵?
此篇小说曾荣获第16届花踪文学奖武侠短篇奖,因此字数乃赛制所限,但也因这个规范,才让我更为惊叹于刘育龙写小说的功力和技艺。
小说不长,但成功交代了一个完整的故事,有前因后果,有高潮迭起,有顿悟人生真理的意义,还有画面感写实得几乎令人不适的武侠场面。每个段落用字精简,但深入咀嚼却蕴含无穷张力和余韵,反复看几遍都会有发现新大陆的惊喜。比如首段和尾段便是相呼应的句式,是完美闭合的伏笔回收,这些细节诸君可以自行细读发掘,这里就不破坏大家的兴致。
由于我是佛教徒的关系,看了篇名的“阿鼻”,知道是源于佛教中无间地狱的名称,便以为是某个需要无限轮回极苦极难去习得的武功,不料一句“阿鼻即天堂,罗刹(佛教名相,意指恶鬼)即菩萨”,道出了此剑法的真义。使出这招,必须舍命且心存慈悲,这便是雍最终的结局,她的牺牲不但拯救了村民们,还成功放下了自己心中积怨多年的仇恨,于是此刻她成了度众生的菩萨,身处没有仇恨的自在天堂。
如果诗是最精炼的语言,那么短篇小说便是最浓缩的电影。巧了,刘育龙正是擅于书写这两个文体的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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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仇恨,舍身成侠〉
赵尔家 | 柔佛永平中学
刘育龙武侠微型小说〈阿鼻剑法〉虽然篇幅不长,却给我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与思考。作者不只是描写激烈的武打场面,更通过人物的选择与牺牲,表现“侠义”真正的意义。与其他小说不同的是,我看到了更多,更清晰的人物性格。
故事中,女主角原本一直活在仇恨之中,因此始终无法施展阿鼻剑法最后的一式。晓月禅师指出,阿鼻剑法真正的核心并不是杀戮,而是“舍身渡人”。只有真正放下仇恨、怀有慈悲之心的人,才能发挥这门剑法的真正力量。
我觉得这是全文最重要的部分。一般人会认为武侠小说中的强大武功,是为了打败敌人或完成复仇,但作者却反过来告诉读者,真正强大的力量,来自慈悲与牺牲。女主角虽然武功高强,却因为心中充满愤怒,所以始终无法领悟剑法的精髓。直到最后,为了保护她的丈夫和孩子,她愿意牺牲自己,才终于真正施展出阿鼻剑法。
小说最后一战尤其震撼。作者运用了大量具有画面感的描写,例如“血雾”,“骤雨流星”,“人间地狱”等词语,让整个场景充满压迫感与悲壮感。尤其是女主角化身旋风,以自己的血肉化作剑雨的描写,既残酷又凄美,充分展现武侠世界中的悲剧色彩。
最后女主角舍身救人,而晓月禅师也为了救婴儿耗尽真气圆寂,两人的行为都体现了“大慈悲”的精神。这里的“侠”,已经不仅是武功高低,而是一种愿意牺牲自己、保护众生的精神。
此外,我觉得作者没有花很多时间描写背景,却能在短短篇幅中塑造完整的人物成长,也让结局具有很强的感染力。最后“一轮圆月,高挂夜空”的结尾十分安静,却让人感受到经历大战后的苍凉与悲伤,也给读者留下想象空间。
阅读完后,我认为这篇小说最特别的地方,在于它重新定义了“武侠”。真正的大侠,并不是杀人最多的人,而是愿意为了别人牺牲自己的人。这种精神,也让我对“侠义”有了更深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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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念慈悲,即出地狱〉
陈艺婷 | 苏丹依德理斯教育大学
读完刘育龙的〈阿鼻剑法〉,我首先被它的标题吸引。我原以为这会是一门以仇恨为驱动的邪功,需要经历地狱般的折磨方能练成,出手便是万劫不复。然而小说给出的答案恰恰相反:阿鼻剑法的精髓是“舍身渡人”,施展者必须抱持一念慈悲。这是全文最让我触动的悖论。
故事并不复杂:女子雍身陷绝境,为救村民与丈夫,终于使出了师父晓月禅师传授的阿鼻剑法。此剑法只有一招,只能用一次——以自身血肉化为剑雨,杀尽敌人,自身也化为齑粉。
但我读到的不是一场牺牲,而是一场成全。小说最精妙之处在于时间结构的安排。作者通过雍临死前的回忆,以极简的笔触层层剥开她的过往。七年前,她想用这一剑复仇,却因心怀恨意无法施展;六年后,她竟与仇家之子结为夫妻;如今,她终于领悟了师父那句话——“有用无用,存乎一心”。
雍咽下的那句“其实你是我仇家的儿子”,是全篇最轻也是最重的一笔。她没有说出口,恰恰是她学会慈悲的证明。仇恨在她这里终于断了传递。而晓月禅师救活婴儿后圆寂的结局,让我久久无言。师徒二人,一个舍身杀人以救人,一个耗尽真气救人以赴死——殊途同归,都是“不入地狱,如何成佛”。
首尾两段都以“圆月”意象收束全篇,完成了从初升到高挂的静默转换。首段的月是危机降临的见证者,末段的月是牺牲完成后的凝视者。同一轮月,照见的是毁灭与新生、地狱与天堂的一体两面。
两千字里,有复仇与宽恕、杀生与慈悲、地狱与天堂的辩证。我不觉得这是一篇武侠小说,更像是一则关于“放下”的佛经寓言。而那一轮圆月,从头看到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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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天堂地狱的创造者〉
林靖宏 | 武汉大学
武侠小说让我感受到的信念感和画面感,竟可以匹敌武侠电影,果然,文字是有力量的。
拉着我的手进入武侠世界的,是我母亲。小时候舅舅买了一套《射雕英雄传》,她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个人物特征、故事情节甚至经典台词,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这一记,她记了四十五年。
我和姐姐的名字里都有“靖”字,是母亲取的。用她的话说,她想让我们像郭靖一样,脚踏实地、刻苦耐劳,不求有多大运气,不愁吃不愁穿足矣。小时候TVB播放粤语版《射雕英雄传》《神雕侠侣》《倚天屠龙记》《笑傲江湖》等经典武侠剧,伴随母亲旁白,感叹桃花岛的五行八卦阵、惋惜杨过被误斩的断臂、细数周芷若的几个结局。我在一旁似懂非懂,把这些故事默默记下。
这是我接触的第一篇武侠小说。我轻轻抿了一小口,好似许久没尝到的家乡菜,送到嘴边依旧是熟悉的味道。脑海的画面随着字句的律动浮现出“数百个契丹兵缓缓排开,一个个双目流泻饥饿野兽一般的凶光,排成一把弯弯的巨刀……”“箭如雨下,她像陀螺似的急速旋转,把射来的箭全都弹开。”“当旋风停息,空中落下的是原本插在雍头发上的一支玉簪子。”
联想起小时候和母亲一起看的经典武侠片,那时候的画质并不清晰,特效还生硬得很,却是母亲给我创造的回忆的样子。也正是因为这段回忆,让我对这篇小说有着反复咀嚼的欲望。我看见作者在词句之间不断掖进一层层薄薄的金箔,再仔细折叠起来。读者翻开会发现是一朵金色的花,阅读过程中就如同把花瓣一片一片掰开,仔细观察嵌在花瓣上的纹理。
作者采用了首尾相呼应的句式,以月亮为整篇故事披上一层朦胧的纱。契丹兵在静谧中夹杂的凶气使得气氛更为突出,窘迫的村民、饿死的婴儿、孤军奋战的雍、目送妻子赴死却无能为力的明,在这轮淡月的衬托下增添了一丝丝的不确定性,让读者身临其境的同时期待值冉冉升起。
这种背景下采用插叙的叙事方式,更是让武侠小说的视觉感知丰富起来。在经典武侠小说中,高手在释放大招前必与过去的某些经历产生联结,从而获得前所未有的能量。这篇小说也有类似情节,说白了看着确实令人爽快。小说也融合了佛教相关元素,“阿鼻”是梵语音译,意为“无间”,在佛教中是最底层,也是最痛苦的地狱。而文中“阿鼻剑法”的掌握要领则需抱持慈悲之心,以身渡人。为何作者会采用如此反差的设定呢?晓月禅师临走前留下的那句话:“一念为善,阿鼻即天堂,罗刹即菩萨”,打破了“外在有一个固定不变的地狱或恶鬼”的执著。
环境是随着心意而转变的,阿鼻是最痛苦的地狱,但心若向善,即使身处最恶劣的环境,也能转化为清净安乐的天堂。恶的本身觉悟后就是菩提,罗刹是食人的魔鬼,代表极恶、贪婪,但善念升起时,恶念当即熄灭,凶猛转化为慈悲。由此,雍才会迸发如此强大的力量。
地狱与天堂、罗刹与菩萨并非截然对立,而是同一心的两种状态。恶念起时,天堂变阿鼻;善念生时,阿鼻即天堂。它鼓励人不要畏惧过去的恶或恶劣的处境,只要当下转念行善,立刻就能获得解脱和清净。
心善处处是净土,心恶处处是地狱。
【2026年好读推荐-4月】
购物商场
新诗@赖殖康
我们几乎每个周末
都愉快地换上板鞋
休闲鞋,以及平日不穿戴的饰物
诸如帽子耳环项链
早餐也不吃
便急着和车钥匙相见
路上的风景是熟悉的
那条每天九点在垃圾桶觅食的野狗
也在,还朝路过的骑士吠叫
这条路没有野猫
下一条或许会有,我们不清楚
因那是周末才会拐入的转角
你在红绿灯前拍我肩膀,说
原来这里有卖椰浆饭
而且不须把车停靠路旁
摇下车窗探手缴钱就好
然而我们没有刹车的习惯
像平日一样没有摇下车窗
向招徕的眼神
使一个隔绝的招呼
车继续走着
地下道的出口处,我望见
云在等待
它准备坐在我的车顶移动
购物商场就在眼前了
我载着云,还有不期而遇的风
小心滑入地下停车场内
只一个转弯便跟丢了,我想
它们该是饿了
像我们一样没吃早餐就出门
商场内相当冷清
兴许是太早了,店铺只开了三成
前方有个马来大妈朝我们招手
早餐有椰浆饭哦,她说
我们似乎别无选择
便成了店里的头对食客
想着待会还要到宠物店看猫和狗呢

此文摘录自赖殖康诗集《女儿书》,有人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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赖殖康
马来西亚彭亨州文德甲人、读书写字人。著有诗集《過客書》及《女儿书》。
〈寻找城市生活的诗意〉
赏析@刘育龙(马华诗人,也写散文和微型小说)
这首诗以“周末逛商场”为主题,诗人却没有去书写购物的过程,反而把重点放在“前往商场的路上”,试图在消费社会的惯性与城市生活的疏离感之间,寻找若隐若现又耐人寻味的诗意。
诗作的开头写换鞋、配饰、不吃早餐、急着出门,准确捕捉了周末的仪式感,“愉快”一词则带着些许的反讽——快乐来自每周重复的流程,而非真正的体验。
红绿灯前的椰浆饭摊,是最有社会意味的一节。“没有刹车的习惯”“没有摇下车窗”“向招徕的眼神 / 使一个隔绝的招呼”,这里的“习惯”值得咀嚼——不是赶时间,而是习惯。诗句在此触及城市生活吊诡的一面:便利虽然存在,但人与人之间的保持距離也已成为日常。
进入地下道后,云与风的出现,使诗从写实层面短暂跃入超现实的想象:车仿佛载着自然进入商场。然而“一个转弯便跟丢了”,诗意迅速消散,隐喻自然与想象在消费空间中难以停留。“它们该是饿了 / 像我们一样没吃早餐就出门”,既幽默又形成前后呼应。
结尾的几句收得巧妙:路上遇见的椰浆饭,商场里再次遇见;“到宠物店看猫和狗”,则与之前的野猫野狗形成对照,留下含蓄和足堪玩味的余韵。
诗人以周末赴购物商场为切入点,展现了现代人在消费空间中的存在状态 —— 我们既是参与者又是旁观者,既在寻找连接又习惯性保持距离。这种微妙的分裂与矛盾,在诗人冷静的语言中得到了充分的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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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天换两天〉
黄婉红 | 大山脚端姑百能师范学院
读〈购物商场〉这首诗,我好像看到了自己。
诗里写每个周末都换上好看的衣服,不吃早餐就急着出门。路上的野狗、转角、红绿灯前的椰浆饭摊,都是熟悉的。他们“没有刹车的习惯”,也没有摇下车窗打招呼。车继续走,云和风跟上来,又在地下停车场跟丢了。
我想起自己也是这样。星期一到星期五,上课、赶作业,日子像被借走了一样。那些时间好像不是我的,我只是替别人在过。终于挨到星期六,才觉得喘了口气。于是周末变得特别珍贵,要睡懒觉,要出去玩,要好好吃一顿——要把五天欠下的快乐都补回来。
诗里写的“愉快地换上板鞋”“早餐也不吃”,那种迫不及待,我太懂了。周末的快乐很真实,但有时候也会想,这种快乐是不是显得太用力了?就像诗里说的,他们“没有刹车的习惯”,连摇下车窗打个招呼都觉得懒了。我们在周末拼命快乐,却好像也失去了什么。
诗人写到云和风跟着车,一转弯就丢了。我想啊,那些弄丢的,是不是就是星期一到星期五的时光?它们本来就是我的,但我把它们当成了别人的。星期六和星期日再快乐,也只有两天。五天的时间,就这样过去了,像云一样,一转弯就不见了。
周末的快乐像糖,吃的时候很甜,吃完却空落落的。诗的最后他们去商场吃椰浆饭,想着待会去看猫和狗。日子还是这样过,下周又重复。我不知道该怎么改变。只是读完这首诗,觉得有点难过。原来不只是我,很多人都在这样过。我们把五天借出去,换来两天,然后又借出去五天。时间就这样流走了,像一辆没有刹车的车,一直开,一直开,也不知道开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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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兜兜转转,仍在原地〉
邢峥怡 | 霹雳怡保师范学院
现代人的生活总是忙碌而紧迫,周末理应是放慢脚步、安顿身心的时刻。然而读这首诗时,我感受到的却并非轻松,而是一种隐隐的疲惫与近乎机械的运转。诗中的“我们”虽然换上休闲鞋,佩戴平日少见的饰物,带着轻快的心情出门,但那种急着奔向购物商场的状态,其实与平日赶着上班并无本质差别。仿佛连“放松”本身,也被纳入了一种既定的节奏之中,需要按部就班地完成。
诗中写到,路上的风景依旧熟悉,甚至连垃圾桶旁觅食的野狗也如常出现。所谓的周末,并没有真正将人从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抽离出来,反而只是换了一种路径,继续行走在同样的轨道上。尤其“然而我们没有刹车的习惯”这一句,最为触动人心。它写的不只是没有停下来买椰浆饭,更像是在揭示一种早已内化的生活惯性:我们习惯不断前行,习惯忽略沿途的停顿与细节,久而久之,甚至连“停下来”这件事本身,都变得生疏而困难。
到了商场,店铺只开了三成,最后却还是回到椰浆饭。这种看似平淡的安排,其实隐约透出一丝循环往复的意味:兜兜转转,仍回到起点。这难道不正是现代人周末生活的一种写照吗?表面上离开了工作的场域,实际上却只是以另一种形式延续着同样的忙碌与节奏。
或许,真正的休息,并不在于去往某个特定的地方,也不在于完成某种“放松”的行程,而是在于能否暂时脱离那种不断向前的惯性,让自己真正慢下来,重新感受时间的流动,重新与生活本身产生连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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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虚荣〉
林巧韵 | 霹雳金宝培元华中
在〈购物商场〉一诗中,作者不提及“购物”,而是写当代人生活里,深埋的虚荣和无情。
开头写得精妙,指向核心讽刺点。“平日不穿戴的饰物”被拿出来,暗指人们好面子——外表须完美,哪怕路人,也必须看见自己漂亮的样子。不吃早餐就急着出门,不但表达当代人急切罔顾健康,更显出他们向往气派的购物商场,有着虚荣之心。
诗歌第二节,“我”路上碰见野狗翻垃圾桶,却未有半分怜悯,直观表达当代人对流浪动物的冷漠。下一条路有没有野猫,“我们不清楚”,也是当代人不再注意周遭环境的真实写照。很多时候,我们只顾手上的荧幕,却忘抬头看一眼世界。
第三节,“我”看见路边的椰浆饭摊,明明还没吃早餐,购买方式也便利,却无视小贩“招徕的眼神”——也许这是我们被城市驯化出的“习惯”,习惯排斥带着烟火气的生活方式,令人唏嘘却无可奈何。
购物商场附近,突然出现云和风,像把整个自然载在车顶,然而“一个转弯便跟丢了”——自然早就难在繁华的消费空间里生存。没有自然,消费空间是那么逼仄,却还是被崇尚,成为当代人期待的“高大上”答案。
结尾,“我”再次遇见椰浆饭,最终还是吃椰浆饭,指当代人追求的不是食物,而是看起来更卫生堂皇的空间;“要到宠物店看猫和狗”,却无视野狗,形成绝妙的呼应。“我”并不真的怜惜动物,只是想找个可爱精致的宠物,或许这样,发上社交媒体也好看些吧。
【2026年好读推荐-3月】
莫忘影中人
小说@李天葆
壹
说起老吉隆坡的影楼,金莲娇是熟悉不过了——从来没见过这様喜欢拍照的妇人;无数个艳阳炎照湿雨斜风的日子里,都不曾错失留影的机会:不同年岁的眉眼容颜——凝定在底片——是兰肌玉肤眸光流媚,还是绮年暗逝强挽芳华,仿佛有了这一帧一帧的大小照片,就能充当生命的某种存在证据……至少在里边,她是体面而璀璨的。金莲娇举起指头算着,从古旧影楼影社到如今的摄影屋形象设计,闭起眼,也算出其中的沧桑变幻。一九六八年半山芭大街虹光甫开张,她便上门去:当时刚生了儿子阿森,不到半年,柳腰身段保养得极纤细,穿起刚做好的卡芭雅娘惹装——新街场地母庙后面有海南小脚女人的手工精致,黑色的蕾丝花团,一片片贴在身上,乍看有点像鲜丽的鱼鳞。一头松蓬蓬的烫发,莲娇以一把尖尾梳,将它刮得更松更高,发末弯成小钩,俏皮地依恋在脸颊。那年代烫头发不会少过十块钱。何安记茶室楼上的月红就很好,药水也不会让发梢损伤。她半侧脸孔,一只手举起来——戴着白手套,拈着朵玫瑰;浅浅一笑,丹凤眼晶亮得如装进了一天的星光。虹光老板后来放大,描上颜色,摆在店外玻璃柜里。一九六九年五月,城里骚乱,暴徒把柜子砸破了,金莲娇的玉照倒无恙,依旧的向着街心,像是见证着红鏖紫陌的百般人事流转。一直等到一九七一年,才换上了女歌星姚苏蓉的大头照。
虹光老板于一九七三年过世——死得奇惨,被人劫财之后,还将他捅毙,扔入巴生河;警方寻着了尸体,已是好几天后的事;据说凶手是白牌霸王车的司机。金莲娇却只愿意记得这老板的细心,如何照顾备至的挑了朵怒放的红玫瑰给她——碗口大的花容经过描色,变得异样的红,闪闪发光,映着她整个人也有着绮丽的光华。虹光换了人,还是叫虹光——金莲娇牵着儿子的手,来拍幼稚园毕业照;她仔细环顾,那从前的布景画片不见了:雕花栏杆,吊钟盘儿堆着紫罗兰,上边是浮云片片,掠过肥满金黄的圆月,底下椰树影影绰绰……她丁字步站着,手挽皮包,电影明星也不过如此,不管那曾是李湄的斜睨姿态,林黛嫣然一笑的方式,李丽华妩媚华贵的手势,忍不住都试了。这年已三十三岁,仿佛青春的花车辉煌喧丽地渐行渐远。她惆恨地想念着去年的自己,三年前的自己,五年前的自己,再久一点,更觉得日月森森浸入肉体的寒凉。
树胶锡米好价,马来半岛的华人在金黄日光底,眯起眼,说起话来,也有笑意——金莲娇自认没享到什么福。丈夫何必贵在裁缝洗衣业公会里当座办,算懂得几个字,可没什么钱:他胜在好脾气,个子不大,白净的馒头脸,总骂不出半句难听的话;对她,也是什么都说好。金莲娇在婚前送他三寸见方的小照,他还工整地以钢笔写上其芳名,并另有一句:“难忘影中人”,也附注年月日,珍宝一样的。莲娇提起了,只有笑道:“肉麻死了。”何必贵倒静静不语,坐在骑楼的藤椅,穿着塔标白背心,埋首在看报纸,对于这姿色美艳的妻子,他总觉得满足,完全没有遗憾——供着天上神仙般的,缠绵蜜语说不出。但望着,一阵恍惚,花朵似的人儿笑语温香,却不像真的。就连她打牌,他也只能老实得过了分的立在一旁,含笑观望,不会献殷勤。多年后,金莲娇才发现自己怨的这种那种,不过是借口——毕竟他们是通了几次信见了两面就结婚的。慌里慌张,像乘着大好春光便要嫁出去。
那幀描色五彩的照片鑲了框,挂在房里梳妆台上,一仰头,立即瞥见。阿森读小学一年级,金莲娇拿着照片,跑到丽都戏院画广告版的男子蓝天河的小房里住了,将同一个镜框挂在墙壁。吉隆坡大水灾才过了几年,可何必贵的家近似遭逢另一场洪水氾滥,冲得他心神俱焚。满目净见是千疮百孔花残玉碎。静默的脸老是罩着一层灯影后的乌云阴云,在人们惊异好奇的眼光里,一刻也难以挥去。
之前香港长城电影明星组团莅隆表演,傅奇石慧出现在国家体育馆外,路上有人欢呼,手拿红旗,晃个不已——也实在敏感,难怪后来接下去总有「查红布」行动,一听见有风声,家家户户便立即紧张起来。何必贵家向东的窗廉是枣红,莲娇手一扯,拉了下来;翻箱倒柜,寻出旧衣陈衫,真有不少红色:桃红辣椒红旗袍、水红连身衣裙、妃红丝中配番红挖领长袖上衣……必贵苍白着脸,倚在门口看,一点也插不上手。她回头睨了一眼,冷笑;找了个广明酒庄商号绒绳穿孔的鸡皮纸袋,把衣裳一一塞进,搁在地上。又复站起身,抬高胳臂,去掀开那跑马月历牌,看清楚日期。金莲娇淡淡道:「二十号,我就走。」他忽然微弱的说:「我做错什么,你说好了。」 莲娇嘴角一牵,不作声。她坐下来,对镜凝视——头发是烫了再剪的,一卷卷扭成花儿舒瓣或凤凰展翅;眼睛狭长得微翘上去,原本是单眼皮,不知怎的,渐渐多了一条浅痕,越来越深,不驯地变成了悍丽的双眼皮。莲娇回头,道:「我只能活一次,不想困在这里到老。唯有他,才可以给我快乐。」必贵的声音略为沙哑,又有点呜咽的硬撑着:「 ……孩子,怎么办?那是我们的孩子。」金莲娇笑起来:「儿孙自有儿孙福,阿森就归你好了。
一下子吹风窗户,金溶溶太阳闯进来,满室煌煌,一片昏花——他认不得她了。
何必贵愿意保留的记忆,大概只剩下她送给自己的那张小照。二十岁的金莲娇半垂眼,素脸白衣,还是个清秀无华的少女……高中毕业不久,留在怡保家里开的「永香茶室」里帮忙。照片白色的边沿印凸着「好景影相馆」字样。那属于一九六五年的事,过去了。
贰
黑白相片拍得好,依旧得讲光色——描颜上彩不仅媚俗,价钱也贵;而上一次相馆,算是大事了。从前怡保的影相馆,大概数这几间:「景好」、「仙容」、「国际」,还有最老的一间,在大街二马路:「蓬莱」。英国殖民地时代颇有名的,总督夫人也曾光临——老板顾鹤翁特地放大,摆在门口,一个戴仕女簪花帽的太太,珠链垂胸,含笑凝睇,得体地坐在花梨木酸枝椅上;脸容五官净是黑白,只有背景涂上淡金色,流露出华贵气息。那时马来人婚嫁不兴照相,除非是贵族特请摄影师上门,过后坐着轿车来看相片。金莲娇小时,就目睹过这种排场,尤其注意马来妇人,艳丽斑斓的沙龙裹身,腕间颈际,金光灿烂,走过时吹起一阵蔷薇花体香。金家永香茶室也曾请「蓬莱影相馆」在门前摄了一张——莲娇的父亲金阿团站在大热天底;他南来多年,才熬出头来。这张相片洗了,镶框,挂在柜台上。以后研究南洋华人史的海外学者,觅得此照,也可当做是半世纪前的风俗资料。
一九五七年马来西亚独立,仙容影社出了个花样,以招徕人客:在相片背后盖了个「建国独立纪念章」。莲娇的姐姐莲丽去拍了张——熨了发,穿波点伞裙,手执一枝仙女棒,还洗了一打回来赠人,莲娇看了眼红,恨不快点长大。可等到了十七岁,父亲仙逝,茶室归叔父打理;钱只过他的手;她的家又没有年长男人,一个弟弟才十四岁,母亲陈氏又是个小脚女人,做不了大事。莲娇唯有眼睁睁看着相馆外的玉照,一个个熟悉的女子,在炽热天气下展露笑颜,留下了她们的绮年玉貌,却少了自己的那一张。仅有的一次,有个男同学要求拍她——长廊外是一个个圆拱门洞,太阳漏了进来,莲娇拿着藤篮书包,宝蓝色长袍罩下身来;他叫她看过去,莲娇哦一声,柔柔一笑,剪齐的短发贴在颊上,日光不经意地将花影印在额头,又落入她的眼里。他太高,她稍矮,如此便有了距离;她不得不仰头望着。他放下相机,走过来笑了。莲娇不会忘记他的名字——徐奕骁。他手头上总有鲁迅全集,高尔基、屠格涅夫的作品;莲娇借了,也不大看得进去……不过是接近他。她爱看他的笑,笑得眼里漆黑的瞳仁也亮起了星光。但一年后,他进了丛林里,没多久就听说辗转到了中国大陆,不回来。
这张徐奕骁替她拍的相片,一直找不到。恍惚间记得是在许多年后经过了无数的变故,在蓝天河那儿弄丢的。
金莲娇在永香茶室灰扑扑地捧茶洗杯,来回忙碌,暗褪的衣裳像阴天一样。再美的人也会一天天老下去——嫁到吉隆坡大城市,简直水云堆里渗出了碎光,光明的照下来。生下何家的一点血脉,养到七岁大,却又静极思动,嚷着要必贵让她出来。于是就在十二间老京华咖啡室管算眼,坐柜面。莲娇挽住阿森的小手,跑入店里,叫他坐在一旁做功课;而她三天两头便换了一件旗袍,专挑古铜斑斓龙蛇花木图案的沙龙布来裁剪,冶艳而大胆。男人喝了啤酒,就要说浑话;有的说她何时才办嫁妆……莲娇有点欢喜,居然认为还是未嫁身。她身后高高低低排满了香烟盒,明星月历牌挂在一侧,底下供着土地公,油灯放了红水,火光闪闪,透出神秘的幽红色;莲娇蹲下,点了香,插上。有男子在上面拍打着柜台,叫着:「三个五!」她一咬牙,骂道:「等下会死呀?」一扭身,摇过去;那暗光里电扇一下子晃起风影漾动。抬头一看,他瞅住她笑。莲娇口一震,咬着了舌头,痛起来。男子指着香烟,她拿了扔在台上。男子笑道:「赶时间,要画预告片。」莲娇问:「什么戏?」他说:「占士邦。」莲娇突然一笑,又问:「你叫天河是吗?」他不答,只是抿着嘴笑。她再问:「你会不会画人像?我有张照片,人家说画成油画很好看。」男子说:「好啊,有空拿来。」莲娇微笑:「你明天过来一趟。」他扬眉轻笑:「你来好了,在戏院后边的房间。」然后转过身,走出老京华。金色浪涛似的太阳光,扑打在他身上。
也不知两人是否有算过流年——桃花芽一发,竟不可收拾。她已三十四岁,蓝天河才二十八。
事态严重的时候,传到怡保那儿;熟悉莲娇的喝茶客人,几乎看着她长大的,听见也不禁瞠目结舌,都说绝不能让已婚妇人出来做事,不然准红杏出墙:迷信的甚至扯到阴宅风水去。金家缠脚的陈氏又羞又悲,直任由叔父骂道:「……我们现在没用猪肚套住头,也不好意思出门咯!」做好做歹,到底也要到必贵家里去,一头安慰那做丈夫的,一头又要做恶人,把女人家的妇德摆出来,誓必要莲娇从命。莲娇冷着脸,一对眼睛眯着年老的叔父,不作一言半辞。必贵只是呆呆的,掉了魂一般,问十句才答一句:叔父心惊,唯有暂时把阿森带到怡保照料。没有办法挽回情势,只能归为家门不幸。
其中的波折,大概也不须再提。一九七五年六月,金莲娇住进了旧乐园巷印度理发店楼上;后座的长廊隔着一行铁枝栏杆,与另一座的人家相对,底下则是天井地。搬过来的第三天,她将红白间隔的格子被单,拿出来晒。对面有凸腹妇人捧着血点子斑斑花样的脸盆,踩住木屐经过,瞟了莲娇一眼。莲娇低眉看着天井的胖猫,懒洋洋躺在一角,脸贴着墙;她学着猫叫一声,胖猫惊起,望四周,没发现什么,又复睡了。莲娇回过身,开门,天河还在床上,光着身子,她轻轻跨过他的脚,一下子蹲下身,凑前去,以手一下下抚摸他的脸,眉毛,鼻梁,唇沿……莲娇流下泪——他如此年轻。她别过身,拭去。有许多人在骂——她不会不知道。老京华茶室就有人暗地嘲讽:「……神台上的猫屎,神憎鬼厌。」
但就忍受不了何必贵。他怎样迁就,也不会改变的。这么一个平凡到极点的男人,厌倦了他的样子,那种问她今晚吃什么菜的语气;在麻将桌旁死赖不走地坐着,小心翼翼地细察她的神色……其实就怕她被人抢了去。一点点,积成了枯萎的根根须须,她恨不得要拨开去——不然,便从此温吞吞地过日子,在大节日里随着他去亲戚家送礼;再过几年,生多一个,她的未来更被绑得无法挣脱了。
蓝天河是不同的——在喜欢他的女人眼里,恐怕纵有缺点也会觉得醺然若醉。金莲娇坐在戏院后房里,以小刀在刮着马蹄的皮衣,弄出了一一个个玉白色的小马蹄,放在小盘子,准备给天河吃。天河口咬着烟,用漆上色,整十多尺的广告板,画草稿,是甄珍邓光荣的爱情片;他握住漆扫,唰唰声,扫出了草绿的底色,再换小号扫子,以深紫涂满了垂下来的藤花。斑斑痕溅在他的衫领,没一会儿,便抓了几个马蹄,另一只手取下香烟,夹在耳边,然后就嚼起马蹄。莲娇仍在削皮,偶尔抬头,一笑。在下午陪着男人,也觉得满足。天河画好广告,一个人爬到顶上去挂,大热天里,火红太阳罩下来,满眼花花乱舞,莲娇在路边叫道:「喂!小心呀!」也许声量过高,引起行人侧目以视。天河下来之后,脸色沉沉,粗眉底下的眼睛,倔倔不悦。莲娇突然害怕,忙说:「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再喊了嘛。」他点了烟,白了她一眼,淡淡笑着:「知道就好。」
他休假的那天,两人去拍照。是在巴刹大街靠近太阳宫的「东南亚影社」——金莲娇对镜梳妆,描眉画鬓。那时「亚米茄」、「辫子梳髻」都不流行了,她照着妇女杂志上的模特儿,洗直了发,剪短了与脸颊齐,松松地披下来……镜光里的人,倒年轻起来;眼波依旧明丽,肌肤在灯泡映照下还是皮光肉滑。蓝天河不大上照,在她身边反显得黯淡,不过是稍微平头整脸。莲娇眷恋着一张张冲洗出来的相纸——那美艳鉴人勾魂摄魄的容光色影,总是这样辉煌而体面,虽然有时她的风光仅仅停留在相片里。蓝天河对拍照兴趣缺缺,那几年,莲娇买的小相机才用过两三回,只好轮流在吉隆坡的照相馆影楼来回走动——五枝灯的「诗奇影相」、茨厂街尾的「百代影社」、半山芭的「虹光相馆」……这些已经是老字号了。后来彩色照普遍了,又有所谓的「快洗服务」,不到两个钟点,便可看到照片。莲娇慧眼细察,知悉品质并不好,仍是上门找相熟的——即使是一张普通的三寸证件照片。他们旧式的灯光摄影就是不一样……仿佛只有在那里,她的艳影丽容,才不会让急促的流年洗得脂残粉褪,露出老态。
从前的南园游艺场拆了,改建成极大的百货广场——在建好的半年后,蓝天河离开了她。
参
八十年代初,市面一片好景,比起后来萧条,也只是暂时的假象,何必贵辞了座办,给朋友拉了去开制衣厂。那阵子确实赚到了一笔——耐不住亲友劝告,也刚好有人介绍,便又再娶了。萧影芳那时二十八崴,必贵比她大一轮不止;只是她长得稍为老成,看起来倒相配。婚礼筹备得从容,结婚照在她弟弟影然的照相馆拍——他正是那种从英国学摄影回来开店的年轻人。店里不只是做拍照的生意,还包括婚纱出租、形象设计,偶尔也有杂志租场地,请远道而来的艺人明星拍封面——收费并不大众化。影芳乐得捡了个便宜,任由影然去摆布。必贵胖了,但穿上西装,却是稳重殷实的商人模样;因不习惯摆姿势做表情,合照只拍了半卷,剩下的全留给影芳,她穿了低胸礼服,一朵朵累结着的玫瑰花绕在她的背、肩、胸脯;抬起了下巴,红唇绽笑,一口白牙,眼睛略为大小不一,是所谓的鸳鸯眼,戴了隐形镜片,才察觉。可萧影芳态度雍容大方,笑是放开怀抱的笑,不作媚态。必贵坐着,凝视站在布景前的新娘子,百感交集,这许多年过去了,他居然有成家的一天;她的柔和平顺,做事有条有理,让他放心,家里的确需有一个女人坐镇,炉火热旺,枕温被暖——影芳的好处,绝对适合现在的自己。从前把空有美貌的九天玄女供奉在家,是一种错误。
影芳除了拍照穿着累赘的裙褂礼服,平时就一件衣,配长裤,头发剪短,齐耳,露出一张象牙白容长脸,耳珠夹住一对镶红宝石耳环,坐在办公桌上算账,两边耳垂红光闪烁,一抬脸,是一副笑吟吟的样子。必贵逢人说:「哪张单?去问影芳,都交给她了。」是理财的好助手。而阿森已经读初中三了,长得瘦小,戴一副眼镜,满脸暗疮,有些已灌脓——影芳见了,哎一声,忙递了管药膏给他。阿森微笑道:「不要,阿姨,真的不需要。」客气地保持距离。影芳诧异,愣在那里。后母的画像老早在众人里有了个蓝本,即使做得再好,也有个恶名的阴影尾随——他可不是她亲生的。光是这点,影芳的无微不至,就换不了阿森的心;少年酱黄色的脸容,目光淡漠,用语极有礼——也止于防范式的礼貌。影芳在露台的小凳,斟了一杯啤酒,细细饮着——她仿佛瞥见阿森眼角,投来鄙夷的一瞥。
影芳的不拘小节,对他来说,简直是触犯了天条——给了一个他恨她的借口。当然比起来阿森肯定会更加憎恨自己的生母。
萧影芳在阴雨细细的下午,收拾衣橱,找到了两大册旧相簿;放在地板上看,一掀,樟脑丸的味道扑面而来,那簿子上的胶水过时,黏性不够,稍为移动,照片便一张张掉下来——都是阿森童年的留影,相纸背后写着日期、地点、事项:满月,三岁生日,到摩立海边野餐,总一一注明。抱着他的女人,长得娇小妩媚,但姿态过于自觉,千方百计老是不忘对着镜头卖弄风情。她穿一件头泳衣,踏浪戏水,也仍旧要丁字步俏立,斜睨凤眼,海水到底溅湿了那一丝不苟光可鉴人的高髻……影芳失笑,当年林黛尤敏那辈的明星拍照的功架,却让她一人继承去了;影然喜欢怀旧古物,他看见这些老相片,想必把它当宝。另一张,阿森五岁生日,她陪着他一起吹蠑烛,女人发尾梳成弯勾,垂在两旁,穿无袖波点黑底迷你裙,一双大腿外露;她低眉嗫嘴——眉毛剃了,再描上去,一条振翅欲飞的柳叶眉,越描越高,直画进鬓边去,媚意春光都锁在里面。保留的是合照——个人照,她大概拎走去了。影芳一抬眼,窗门洞开,帘动雨飘,隐隐听见楼下收音机播放的歌声——恍惚有个人,走进来,又匆匆出去。
何必贵提起金莲娇的名字,也不过是一次——解释这两册旧照片的来由和她酷爱拍照的癖性。影芳笑问:「以前的结婚照呢?拿来看看。」他却没应什么,只是淡笑而已。影芳倒是心痒难耐,刻意地去搜索,总寻找不到一幀相片——就想一睹她的倩影,当新嫁娘的究竟是如何的模样。影芳也不敢多问,然而一念及金莲娇穿着老电影中过时衣衫,在黑白相片里凝睇含笑,便止不住地神魂迷离起来……这多少年代前的仕女,却是何必贵的前妻,还和他生过一个儿子,似乎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萧影芳没事,偷偷地又把相簿里的旧相片,看了一遍;她抽起一根烟,淡蓝的烟,一缕缕划过陈年的花容笑貌,可以察觉到年月消逝的尾声,在指头翻开簿子时的摩擦间,一点点过去了。也不知她怎样了——影芳忽然记起吴莺音唱过的老歌:
「……秋月春花飘零,娇容悴憔有谁怜……」
后来正式的与金莲娇有点瓜葛,是影芳怀了六月身孕的时候。那天阿森的老师上门家访,说他旷课多天,在一个女生家里待着——女生家长投诉:整个下午,阿森都躲在他们女儿房里,不懂在做什么。影芳慌了,等到必贵回来就一一说了;必贵气恼不已,痛骂儿子:「……你不要读书就退学好了!给我丢人!」影芳忙着软言柔语劝道:「年纪太小,谈恋爱实在不适合——也不是反对,正常来往便够了,书不念待在房里,难免会做错事,现在不晓得,将来就知道后悔……」阿森冷着脸,抱住胳膊,什么也不想,就只横起眼睛——何必贵微怔,仿佛多少年前也曾见过这样的一种神情。影芳仍不放弃,凑前去,又讲了许多;阿森索性掩住耳朵,站起来,一步步走入房里,锁住门。
夜影芳害喜,呕吐得厉害,蹲在浴室,一声声从喉里发出来;吐的净是酸水,就连眼泪也一滴滴沁出——她扶住白磁砖,手心一片冰冷,而心底跟着冷下去。他毕竟不是她生的,在自己肚生的却是血肉相连,一条脐带剪断了,也还是她的——心思白费了,阿森已经十六岁;她入门太迟,他早就懂得什么是外来的女人,不过是他父亲的妻,不是他的母亲。
影芳拭去泪,咬牙,走出来,倒见必贵听着电话,阿森站在一旁——必贵沉下脸,低声讲了几句,把话筒递给儿子,阿森复淡淡说三两句,就放下了。她坐在沙发上,静静的,可他们什么也没跟她说,好像刚根本没人打过电话一般。
一直等到第二天早上,厅里响起了电话的呼唤声,一句句的铃……铃……铃;影芳伸手接了——是一把娇柔甜腻的嗓音,分明是个女人,可又好比没完全长大:「何太吗?我是阿森的妈……」影芳吓着了一下,停了须臾,方搭了腔。谈的还是阿森闹恋爱的事,影芳惟恐不够尽责似的,老实的一一汇报,对方嗯一声复又嗯一声应着,中间又夹着:「对呀,你说的对, 他还小啊。」软言轻柔,带着无限谅解。影芳一口气说了许久,不禁叹了一声,然后那妇人便笑道:「……都说后母不简单,委屈你了……」影芳愣住,眼前唯见窗口晒进来的白花花阳光,一地都铺满了,屋里的桌椅在光里斜斜地拉长了影子……她顿时很想哭,万万料不到这金莲娇如此通情达理。影芳只在相片里认识她——此刻,这一抹艳影却悠悠然活过来,在现实中帮了自己一把。
结果却是相反——萧影芳之后再劝阿森的时候,无意间便把那一回与莲娇通电话的事透露,只是想让阿森知道连他的生母也不赞成。阿森翻一下白眼,冷笑道:「……我妈告诉我,你和爸爸都不懂爱情!你以为你是谁?我可不是你生的!」影芳立即停止,别过脸去,久久不吭一声。就在刹那间,厅里的灯光一点点暗下来,影芳捂住半边脸,背向着阿森,像要呕吐的模样——过了一阵子,始终没吐。他脸色苍白,转身便回房。
何必贵回来,刚脱鞋,就瞥见露台的小黄灯炮点亮了——影芳端了张大圈椅,半躺着,一只手靠在栏杆,她低眉,容色冷淡,必贵叫道:「阿芳……」影芳竟像没听见。他又走上前,叫了一声;影芳望了望他,没应,手指却在一根根铁栏杆间轻掠,一下下。露台的洋灰地冷冷停驻着琥珀黄的灯色,恍如在水底,越坐越寒凉。必贵问:「什么事?」影芳摇摇头,凄然一笑;手指乍停,他忙抓住她的手,好一阵子,默默无言。
捱到八月尾,萧影芳生下了八磅二安士的男婴——只差一天,便是国庆独立日;她睡在全白的床上,电视播映着独立广场大游行的盛况,可这份热闹喧嚣,却与自己没半点关系。必贵抱起了孩子,很欢喜地为他想了个名字——阿森是何逢森,这个则是何逢庆。
庆庆三个月大,他们一家人到影然的「紫禁城摄影屋」——必贵和影芳坐着,阿森执意要站在后面;影然把聚光灯开了,叫他们看着镜头。影芳把头发修短了,清爽整齐;她穿个枣红套装,怀里抱住自己的孩子——嘴角浅笑。如今的影芳一点也不在乎阿森喜不喜欢她。在未来的相簿里,她就知道以后会有逢庆的照片,数不清值得纪念的光影痕迹……一年年成长的阶段,各种微妙而叫人眷恋的神态,影芳永远会记得,自己有了个儿子。笑意更浓,前边的摄影机咔嚓了一响。
肆
昌寿大度底下,斜对着星光唱片行的转折处,金莲娇摆着档口,卖录影带。她懂得护理容颜,一到了下午,金熾熾的太阳穿门过户,晒进去;莲娇忙戴起一顶花帽,侧着身子,以五寸电池小风扇在颈际吹着。扫地的娣嬸, 口里净埋怨着:「——惨,忘了影相,表格明天就要交。」也不知她申请什么。金莲娇搭腔:「街口那间虹光,拍得不错呀!」娣嬸皱眉问:「多久才会洗好?」莲娇笑道:「三天就好。」嗤一声,嘴藐藐,没好气的,这娣嬸抓住拖把,走远去了。另一个打扫的印度女人乘机过来,绽开一道白牙道:「……她就是这样。」金莲娇哼一声说:「无知的妇人就是不懂!不要说我以前,即使现在我也不会去那些即影即有的……」印度女人叹口气, 一口广东话倒是流利无阻的说出来:「阿嫂,谁像你这么有钱?」金莲娇冷笑:「你别看小这娣嬸,她的棺材本比我还要多呢!」印度女人忙说:「她可比不上你美!」金莲娇不禁的将手上的小电扇停了,笑了起来,也无力再辩。印度女人笑着,在地面扫起灰尘,边扫边走;尘影飞入日光底,点点浮沉不已。
她们并不知道那时虹光影楼玻璃橱的一张照片——金莲娇把花帽除下,眼里却是自我解嘲的笑意。一头青丝斑白,每隔一个时期就要染;染黑的,仿佛惹人疑心,于是就染得红赤带褐的,刘海一撮,发尾又一撮,阳光一照,还微闪着金丝,相当时髦,来买录像带的熟客都称她年轻。莲娇格格笑,但笑声纵有一点快慰,也带着光阴锯齿辗过去的酸冷难耐。客人要选老电影旧戏曲就得来找她:「莲姐」,不识相的唤她「莲姑」也照应不误;有时,她会顺带的斜了对方一眼,似嗔还喜的。一个五十四岁的女人的笑,再娇媚也得打个折扣。小摊位上放着陈年旧片:林凤林家声主演的《倾国一笑》,新马师曾凤凰女的《安禄山夜祭贵妃坟》,叶枫凌云的《痴情泪》,白燕张活游的《孤凤啼痕》……生意清淡时试放其中一卷来看,光影斑驳,色褪花萎,当初美丽动人的,如今却反觉得拙劣可笑,而老顾客买的不过是回忆罢了。金莲娇还兼卖佛经影带,什么金刚经、大悲咒、婆罗多心经……总有许多上了年纪的妇女到来选购。
近四点钟,她利落的收了摊子,把手推车停在一边,将太阳伞合上,然后喝一口矿泉水——从来就不相信因果报应,即使多年来蓝天河那次,也不认为是上天给她的惩罚。只要自己不死,天上的日月星辰没停止转动,金莲娇还是愿意见证即将流逝的事物。她拖住已过了半世纪的身躯,默默地经过了一间老旧的影楼影社:五枝灯的「诗奇」属于半休业状态,上了去,厅里只亮着小黄灯,有个老头子伏在柜台睡觉;百代影社保留着旧装修,外头摆着好几十张彩色护照相片,而过去的艺术仕女照片,却影踪全无;大街的虹光照旧有生意做,楼下是「一个小时快洗服务」,楼上是摄影室,依旧是老式——金莲娇曾在四十六岁那年,又再重到这儿:她刚割了眼袋,恢复了青春艳光;有个五金商人追求得热烈,莲娇一屁股坐在虎皮毡上,身着海蓝色牛仔裤,手抱膝盖,一回眸,百媚俱生。一直等到三年前离开了他,也没让自己损失,华友花园有个小单位收租——倒是后来抵押炒股,又一场空。钱来钱往,不外是如此。
在最应该美的时候也美过了;在日落昏黄,她完全知道怎样美化自己……不用央求,别人自动地就会在镜头上加柔镜。就算在最低落无助时, 莲娇在照片里还是理直气壮的艳丽——檀香扇后的一双眼睛,晶亮碧清。然而眸光盈盈,再也回不去,金莲娇是过了河的卒子,只得往前走,一直到生命结束。
「你爸爸不懂得爱。」她幽幽地对阿森如斯说。
这句话至少有一层意思,阿森永远不知道——一九七六年,旧乐园巷的小房,莲娇推开门,一片黑暗;摸索着灯掣,一开,没有光,灯坏了;跌跌撞撞的走着,碰着了床沿,便坐上去,她喊,天河,他不在:手悝捡到一个枕头,莲娇抱枕,蓝天河的味道突然浓得化不开;她嗅着,泪如雨下,天井外,猫儿一声声叫,有妇人以脚顿地,喷声赶猫。莲娇爬起来,搜寻房内,天河的衣物仍在,人却不见了。戏院说他已辞了工,回去了。她连他的乡下在哪里也不晓得,他从来不让她知道。楼下印度理发店没关门,门缝里传出了一扭扭柔腰女声艳曲;莲娇寻出了一捆电线,瞪着它发愣。当月影未升上来时,她上吊了。
被救醒的当儿,金莲娇微敌凤目,瞥过对楼妇人的面影,几个白衣裤的男人,走来走去。复又闭起眼,浮起的是许多许多年前,必贵到怡保永香茶室来找她:店内昏暗,莲娇从厨房走出,店外翠竹帘子掀开,阳光灿烂,他歪着头,跨进里边;她一笑,他才察觉。两人通信两个月,见了面倒没话说。莲娇听见自己的声音:是他吧。低垂着头,任由他去找她那小脚的母亲商量一切。结婚照还是在蓬莱拍的——终于走进去了。莲娇披上了如云似雾的白纱,明眸樱唇也被遮盖住;她想起的却是徐亦骁,在圆拱门洞外的走廊为她拍照……
一度曾强烈地以为他会娶她;如果是他,她后来 的际遇必定会两样吧。但已经不能回去了,似水流年,什么都挽不回。莲娇从何家走出来,也回不去了。她躺在病床上,颈上有绳痕,肚礼有了蓝天河的孩子;她姐姐莲丽特地去找何必贵,求他让她回去;必贵淡淡一笑:「……她不值一分钱。」莲丽愤恨地告诉了莲娇——她又再闭上凤目,泪流光了,悔恨至极;她以为他还是等着她的,两人还共同拥有过一个儿子阿森,为了孩子,他应该让她回去。可是回不去了。
莲娇独身落在旧乐园巷的小房里,身怀六甲,蓝天河一走了之,上吊却死不去——她只有让体内的孽种死掉。三十五岁妇人,身子坠入无边情海,飘荡无休。
莲丽带着她回怡保小住。永香茶室的招牌还在,只是换了老板;叔父过世,弟弟对生意没兴趣,堂兄弟侄辈等人都到城里去,旧屋只剩下小脚母亲——已八十三岁,眼睛不大好,终日顾着吃点中药,睡觉。从前的老照相馆,像仙容、好景、蓬莱,都一一关了,或一转手换了人,无非是自动冲洗服务。小城里的男子大部分都离开了,几乎是空城,大白天也是空荡荡的。金莲娇憔悴地坐在屋前五脚基,在一个无风的下午,马来少妇经过,衣衫晃过的蔷薇花香,却唤醒了她的种种前尘,一下子看清楚自己——她凄楚的一笑。如今真的只剩下孤身一人。
多年以后,莲娇收了摊子,乘着日落之前,想去针灸,但那诊所偏远, 巷子冷僻,想了想,打了个电话:「阿森在吗?」另一头却是女人朗声应着,她忙盖了。实在不愿意必贵再娶的那个知道;莲娇总在怀疑她在搬弄些什么,阿森会更难做人——他带她去茨厂街冠记吃面的那次,便说:「阿爸要结婚了。」结婚照预早拍好,他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莲娇揭开,萧影芳倩笑,与她打了个照面——只是年轻,不会比她当年美。莲娇看了一眼,然后静静地吃面。吃饱,她从皮包里寻出纸巾,抹嘴,再找了一管口红,打开了,镜里的唇干裂无光,不是天时热,而是苍老。她粗暴地涂抹,用力过甚,唇一下子红得惊心。阿森一看,有点黯然;金莲娇不在乎,抬头一笑——年月过去了,她当初为了男人出走,说过孩子归何必贵,如今他倒悄悄长大了;而她的艳丽也跟着过去。数十年的花光艳影,大抵是这么一回事。

此小说原收入李天葆小说集《南洋遗事》,其后也收入王德威、高嘉谦及胡金伦主编《华夷风:华语语系文学读本》(联经出版社,2016)。若想阅读更多马华文学作品,可到城邦阅读花园网购书籍:点击链接


李天葆
广东大埔人,1969年生于马来西亚吉隆坡,17岁开始写作。
曾获马来西亚首届客联小说首奖、第三届/第七届乡青小说首奖、第二届花踪文学奖马华小说首奖、第二届马来西亚雪华堂优秀青年作家奖。
著有散文集《红鱼戏琉璃》、《红灯闹语》、《雨花云蕊旧月落》,写作老歌、老电影、戏曲掌故的《珠帘倒卷时光》、《斜阳金粉》、《艳影天香》,短篇小说集《桃红秋千记》、《南洋遗事》、《民间傅奇》、《槟榔艳》、《绮罗香》、《浮艳志》,长篇小说《盛世天光》等。
〈都门的光影遗事〉
赏析@伍燕翎(马来西亚华文作家协会会长)
李天葆(1969–2025)于去年底骤然辞世。他的小说向来为读者展开一幅旧日吉隆坡的城市图景与人情世态,尤擅以细腻而克制的笔调,书写女性在时代变迁中的生命历程与命运起伏。
〈莫忘影中人〉收入于李天葆1999年出版的小说集《南洋遗事》。小说以1960年代末至1970年代的老吉隆坡为背景,通过一位从怡保嫁到都门、酷爱照相的女主人公金莲娇展开叙事。
金莲娇原本嫁给性格老实的何必贵,并育有一子,但这段仅经短暂通信就匆匆结婚的婚姻,从未给她带来真正的情感安稳。再加上对早年初恋的牵挂,她始终无法满足于眼前平淡的婚姻生活。
为了追求自己的情感与幸福,金莲娇选择离开原本的生活,跟随比自己年轻六岁的蓝天河。然而,她以为的爱情并没有带来幸福,在身怀六甲时,蓝天河却不告而别。接连的打击让她陷入极度痛苦之中,甚至一度想结束生命,所幸最终被救回。
此后,金莲娇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她无法回到已再婚、重组家庭的前夫何必贵身边,也难以在都门立足,只能靠摆摊卖录影带勉强维生。最终,她离开都门,回到怡保,孤身一人,独自承担这一选择带来的长期后果。
李天葆细致刻画了金莲娇一步步走向心理崩坏的过程,并将她的变化置于熟悉而具体的老吉隆坡城市空间中展现。小说通过反复插叙与时间交错,在回忆与现实之间穿梭,层层铺陈她命运的转折。
他描绘金莲娇从古旧影楼到商业化摄影屋的生命轨迹,同时串联起何安记茶室、新街场地母庙、茨厂街冠记等实地场景;尤以五支灯的“诗奇影相”、茨厂街尾的“百代影社”和半山芭的“虹光像馆”为节点,映照出她过往的艳丽光影。如今,这些老店逐步没落,犹如她已过半百的青春——“该美的时候也美过了”,金莲娇的风采,也随之消逝不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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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歷歷在目〉
汤恩煊 | 赛城大学
流光容易把人抛,时间带走了金莲娇青春艳丽的容貌。从怡保到吉隆坡,樱桃红了一次又一次,时光却一去不复返,只留下一段段香醇的往事。
无论是何必贵对她的情深义重,抑或是她与蓝天河之间的露水情缘,皆如掌中流沙一般,人若妄图将其握得越紧,它只会流逝得越轻快。
总有一种鸟,无论你将它关在什么样的笼子里,给出再足够的饲料,只要有能重获自由的一天,它最终还是将扇动翅膀,追求理想中的自由生活。
金莲娇就是这样的女子。
外人无法揣测她在晚年是否后悔自己当初所作出的决定,可她了解自己,当下如果不离开囚笼,或许她才后悔一生。无论最终结果是怎样,在踏出第一步的时候,她想到的大概是最明媚、最无拘无束的自己,还有那畅想已久的美好爱情。
只可惜,她所谓的勇敢并未带给她一个称得上圆满的果实,不过她也的确获得了人生的另外一种可能性:孤身一人回家乡。
落子无悔,一切的一切,无论好坏,都必须由做出决定的那个人来承担后果。花开花谢,不过是周而复始。有的人认为长青才好,不妨碍有的人认为盛开过,艳过便无畏衰败。
谁都回不到年少,那就允许自己从过去的错误中走出来吧。愿我们所有人的胸口中,都翻涌着那股敢于挥别生活中最美好片段的心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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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水流年〉
王骅妍 | 居銮中华中学
小说用上世纪年代繁华苍凉的色彩与笔触,融入时间线,描绘了马来西亚独立后旧三代女性的纠缠。
金莲娇是一个极度痴迷于拍照的女人。对于她而言,精神世界是琐碎且匮乏的──丈夫的平庸无能、茶室生活的灰暗无度,都让她感到窒息。
影楼成为了她生命存在的证据。
莲娇模仿林黛、李湄、李丽华,用这些“璀璨体面”的瞬间对抗肉体的衰老与年岁的流逝。她对照片的迷恋,本质上是对“被爱”的渴求,渴望用一帧帧艳丽的定格,来证实。
“我切实的活过,且美丽过。”
她觉得何必贵不懂爱,觉得蓝天河才是救赎,她自诩“只能活一次”,更不愿被孩子捆绑一生,所以她出走了。
然而,她眼中的爱,不过是雕花栏杆、浮云金月、椰树影绰,美则美矣,实是虚空。
为了这一场幻象,她抛下了年幼的阿森,舍弃了细水长流的现世安稳,最后换来的是情人的不辞而别和颈上那道深深的绳痕。
时间往后走,金莲娇在街头售卖老电影录影带,在残阳下涂抹鲜红的口红。她老了,她不漂亮了,肉身日复一日的枯萎,但她不服,心里依然有把火烧着,燃着。她在那个狭小的档口里,维持着她最后的“体面”。
后来阿森早恋,莲娇与何必贵后妻萧影芳的那通电话,“后母不简单,委屈你了”。是两个女人的互相理解,跨越隔阂。莲娇终于醒悟,她承认了生活的复杂,承认了自己的任性给他人留下的空洞与灾难。曾经那个在影楼摇曳生姿的女子,终于在满地的尘影中,看清了自己只是一个“过了河的卒子”。
算不得任何。
这篇文章让我联想到白先勇先生的〈闷雷〉,同样描绘了出轨的女人,同样是一个鲜活的女子配一个平庸到有些无能的男人。两者同样是被时代“吃掉”的女性。她们好想逃离,她们怀念青春,却在时代的滚滚红尘中,被世俗的闷雷震得无处可去。
最为难能可贵的是,李天葆先生作为男性,切身在女性角度出发执笔,去看待,并为之发声,他没有居高临下地审判,而是以慈悲之心去看待。女性的悲剧不会因为普遍而被扁平化。
如今,我们不再用贞洁与否,去裁断女性的抉择,而是承认无论嫁与谁,我们都有重新去爱,重新开启生活的权利与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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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如此〉
邢峥怡 | 霹雳怡保师范学院
〈莫忘影中人〉通过金莲娇跌宕而苍凉的一生,写出了一个女子起伏跌宕的命运。小说最打动我的地方,并不只是人物之间的情爱纠葛,而是李天葆借“照片”这一意象,写出了人生最真实的一面。金莲娇一生热衷拍照,仿佛只有在镜头里,她才能把最灿烂、最体面的自己保存下来。照片中的她总是明艳动人,仿佛青春不会消逝,人生也如此光彩;然而现实中的她,却经历了婚姻的破碎、爱情的幻灭、亲情的疏离以及年华流逝后无可挽回的苍老。李天葆以极细腻的笔触刻画了她对“美”的执著,也让我看见了她内心深处的不甘与虚空。
特别喜欢小说末尾这一句:“数十年的花光艳影,大抵是这么一回事。”看似平淡,却带着一种繁华落尽后的苍凉感。“花光艳影”概括了金莲娇一生曾拥有的美丽、风情与光彩,而“这么一回事”则透出一种看透后的冷静与无奈,仿佛把几十年的爱恨悲欢,只用短短几个字轻轻带过。越是轻描淡写,越显得沉重。它让我感受到,人生中那些轰轰烈烈、自以为刻骨铭心的东西,走到最后,也不过是一场空。
〈莫忘影中人〉没有简单批判金莲娇的选择,而是将一个女人如何在时代与命运之中追求自我、迷失自我,最终又被岁月一点一点消磨的过程淡淡地写下。读完之后,留下来的并不只是单纯的惋惜,而是一种对人生无常、青春易逝的深深怅惘。
【2026年好读推荐-2月】
流水丹青
散文@牛油小生
李宗伟连续两次扑救,羽毛球高高吊起,被林丹的球拍死死咬住,忽而一个网前轻盈如落红飞花,李宗伟只好再次鱼跃正拍抽戳,使劲地点了一下头,汗珠飘洒双臂舒张,仿佛汉隶的蚕头雁尾,回过神来,林丹早已腾在空中,一头猎鹰的展翅以及眼眸,手起拍落,狂草淋漓,馋嘴的白羽海燕俯冲窜入斜对角的那片绿色汪洋,狠狠地衔走一分。
这是2010年9月26日的日本羽毛球公开赛男单决赛,万众瞩目的高手对决,球迷们带着08年汤姆斯杯以及奥运会的遗憾——被炒作成两人之间的世纪对决,却没想到高手过招,一念失准全盘尽输,胜利一方总是得到压倒性胜利——终于见到两位高手状态旗鼓相当的一刻,激战了一个多小时,分别抢得一个局点,进入第三局始终难分胜负,“让他们继续胶着吧!”老球迷一定会开始回味15分制的羽球岁月,那时候双方必须争夺开球权方能取分,你来我往四五回合竟然一分未得,而今21世纪的21分赛制,更符合电视转播的趣味,不容一点差错,球一落地便是一分,一场比赛很快便结束,落空得太匆忙。
两人的舞姿迷离,踏着凌波微步在方格子里来回荡漾,有时静止,有时奔驰如电,一个转身,踢踏踏后,而后又是一个转身,踢踏踏前,让人以为是两个八拍的重复回旋,聆听那音乐,是羽毛球撞击球拍时发出的不同清脆,轻巧的勾拨的提琴手的食指,双眼舒畅地合着,享受那种轻柔的弹跳音符,霎时又幻化作电闪雷鸣,夹着旋风的呼啸、惊雷暴响,四顾一时瑟肃萧条,直到羽毛球落地那一刻,观众席上才传来雀跃的惊呼以及掩面失落的哀叹交织的清唱和声,牵导着两人的身影回到那方格里的定点,蓄势待发准备下一回合的节奏以及音调。
还有,裁判席上的预备节拍。
羽球场是一个长方格子,电视转播的镜头总是让人看见球员如笔墨的挥洒,在那种习字的九宫格里,一点一划长,一笔到南洋,盘桓着我儿时学习书法时的那种童谣般的旋律,唯一的差别在于书法能够破格出位,偶尔一点出界的惊喜倒是给人意外与惊奇,球赛的规章却是太不讲情面,一出界便要喊停,硬生生终结一字行书的流淌,李宗伟一个回球,挑过林丹头顶,林丹一时来不及反应,球路那么精巧却偏偏坠在底线之外,司线员机械般张开双手表示死球,不得有表情。
初学,因此不能破格,字帖里的繁体楷书个个方正妥帖,是颜筋柳骨,是欧阳正书,小时候每个星期六到老师家中学习书法,一进门便是幽淡的文房墨香,步入后堂,自个儿打开折叠木桌,铺上墨渍斑斑的桌布,接着用清水洗涤笔毫,让干巴巴的毫锋柔腻松散,冲走些许上次沾惹的墨汁,忽而几个学生把从家中写好的习字摊开给老师过目,一阵酸味袭来,老师捂着鼻子说,以后不要再把旧墨倒回罐子里去,写出来的字要发霉发酸的,学生唯唯诺诺一嘴尴尬的笑,记取那种教诲:以后只要一开始练字,就得把倒出来的墨水用尽方休,在这样一个时代,四宝独欠砚台,磨墨伺候的技艺仿佛失传,没有了书童,不需要扎辫子,不懂得梳髻,南洋一带兜售的“中华牌”墨汁,盒子上一头雄鹰炯目栖息,拧开封盖便汩汩涌入小盘子中,用完了再换一罐,老师也晓得做代理,比别家卖便宜几毛钱,都秘密埋在梯檐下的矮小贮藏室里,拧开一盏小小黄色的灯。
老师家中放着一柜子名家字帖供学生临摹练字,我最初学的是颜真卿、柳公权的正楷拓本,那种不知是谁规范的教材,黑底白字,可偏偏就要在草黄色的九宫格上画出黑黝黝的汉字,起笔回笔,都讲究不苟一丝,握笔要直挺挺的,腰杆也不能歪,还得提气后方能落笔,看那眼前屏幕里的羽球场上,仿佛每一次开接球都是扎扎实实的预备姿势,似一种武艺,球拍与身体呈90度角,另一只手半抬,手掌搁在拍面旁,指尖像莲花绽放,严守各个角落的空档,随时启发,正如写字时那第一笔最为重要,笔尖靠着九宫格的坐标安身落命,稍一疏忽便要搅乱了字形,坏了颜体刚正不阿的气度,老师不时巡视,一堂课里十几个学生仔,兀自乖乖的,偶尔偷讲几句闲话,偶尔偷捏隔壁女孩的大腿而后四目相瞪,但大多总是坐在塑胶凳子上埋头书写,老师偶尔凑近一瞧,“哎哟,这一笔不能这样,写歪了,”便从身后握着学生仔的小手,牵动小笔杆的韵律,起承转合,悠悠数笔从容,利落简洁,教孩子感受那种细碎的手腕上的舞蹈,那个奇迹般的横折弯勾。
楷书临摹得似模似样,老师说可以开始学写隶书了,每一笔画都显得苍劲有力,老师凝神地示范,脸上的老人斑微微颤动,右手因暗运柔劲而抖动起来,连着那宽扁的“大”字也显得嶙峋蜿蜒,俨如蜀道之难,笔画间还有拖丝的留白,老师说写隶书毫锋不得沾染太多墨汁,写出来的字要藕断丝连,一波三折,后来才知道什么是雁尾,什么是飞白,我那时却毫不在意,总是用饱满的墨迹勾得字体圆润丰满,矮矮胖胖的一群小屁孩在嬉闹,少了那种风霜吹袭的苍凉,溢满年幼稚气的浪漫遐想,老师不多说什么,偶尔倒是慷慨称赞,在写得好的字旁画个小圈圈,以古人名句逗的方式,她说男孩子的笔力沉着,让我不要断了学习,谁知道甫上中学便肄业而去,以那繁忙的功课为由,成日与足球篮球为伍,不管炎阳阴雨,把时间都消磨在那坑坑洞洞的草场上,爱流汗爱摔跤,高声欢叫,终究还是没能体悟到那如飞白的时光,回忆若即若离忽然消逝,我却总是墨渍太浓,点点滴滴在宣纸上散发成树成花,逢年过节校内举办挥春比赛,我都还是愿意和他人一较高下,用那种自以为是的丰腴笔触,果然连年落榜,以致如今当真荒废了。
思绪一下子飞得太远,隶书讲求蚕不二露雁不双飞,太多会让人失去焦距。
电视台的球评窸窸窣窣满口广东话,像咒语,犹在耳际低吟,忽然兴奋得高呼:“好精彩的招牌动作”,只见李宗伟扑倒在地,工作人员赶紧手持抹布清除赛场上湿滑的泼墨汗渍,慢镜头知趣地马上作出回放,视线汇聚在李宗伟接连撩开三次抽杀的匆忙身影,终是醉醺醺一个踉跄,勾不着林丹霸气凌厉的致命一击,两人早已幻化成文牍翰墨,一边是一板一眼的汉代碑文,一边是张旭怀素的狂风落叶诗书字札,林丹杀球的姿态行云流水般呵成,像草书的笔法,既快既狠既准让人无从逃逸,每一笔都是抑扬顿挫的诗句,终结在一撇一捺一勾一点的潇洒,浑然忘我大漠黄沙的姿态,李宗伟一时显得过于瘦削,再次摆好架势,一如被风化千年的石碑,隐在深山密林,已读不清他脸上刻画的文字,以及斑驳的喘息声。
汉隶稳守的姿态渐渐转入楷体亦步亦趋的含蓄,李宗伟多拍高打弧线,尽是同一落点,白色羽毛从制高点上自由坠落让对手无从扣杀,林丹往来跑动,抓不住蝴蝶的猫,李宗伟看准时机,动辄如梭抢点到网,当头重重将球置落无底深渊,教严整的诗文突然迸发,骤然跳出九成宫醴泉清新甘甜的滋味,像是从哪里舒开的一卷横轴: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相会于会稽山的沉着基调,兰亭四周有流水小桥,恬静安逸,才子一时豁然忘情,一觞一咏骤然铺张,渲染成徐林疾风的参差流淌,恍若溪水中摇曳的荇菜,在字卷上勾勒出清风与密林,一时静以仰观宇宙之大,一时动以俯察品类之盛,点点滴滴,最后终于斯文,还嫌不足。
正式进入行书课程之前,老师先让我练习落款,总是循循监督我务必悬起手臂手腕,如果懒洋洋倚靠在桌上,行笔必定淤滞不前,毕竟行书重在一气,当时我的理解便是把楷书笔画连起来写。首先是“书于”二字,写得太快竟分不清“书”、“画”之别,然后是子丑寅卯辰巳戊申那些总是背不起来的遥远纪年名词,往往一副好好的对联要被不熟悉的落款给糟蹋掉,即便已在草稿上练得振臂酸麻,老师还是摇摇头说实在可惜,趁着墨汁未干立刻补上几笔,竟稍有妙手回春之效,她把对联略略举起,金丝老花眼镜跌在鼻梁上,一双眼都快眯成线了,然后转过身去准备贴堂,作为最高荣耀。那年我已十二岁,即将升入中学,老师嘱咐我周末有空一定要来继续苦练,她要授我行书的诀窍,然后才慢慢进阶到那神秘没有章法的大篆小篆。我已忘了当时自己是否予以了承诺,一去竟是荒废了书法功夫,落款还落不到家。那时候老师似乎已经准备要给我做一套红泥印章了,直至今日,我都不曾盖上那种方方正正的篆书图腾,亦是笔笔相连的凤舞龙飞,老师说的,那是点睛,亦是补白。
比分便这样积累着迈向终结。林丹聚精会神,趁着李宗伟急于取胜临头赶了上来,却还是让李宗伟掌握了赛点。领先的一方缓缓调节呼吸,看似温柔的发球出其不意高高跃起,林丹后仰劫杀成满月的弓弦,当当当当,恍惚间听见有人弹剑高歌,呼唤千古名利。李宗伟作势扣杀,转瞬点到即止,仿佛太极的白鱼一头醉倒在草原上,球迷们总还在幻想着羽毛球如白马过隙,得在赛场上拖出一条扫帚星的尾巴才行。林丹身子晃动了一下,比赛宣告结束:李宗伟双手握拳咧嘴傻笑,林丹挥着球拍连续敲了几下脑袋,像一对大孩子,一时七情上脸,真挚无需掩饰。
多少年后我去拜访老师,带着一股愧疚回到练字的后堂,依旧没有什么改变:墨香、画迹斑驳的桌布、贴堂的作品,对联抑或诗,加上十几个学生仔,书法班上自是生气勃勃。老师认出我来,我说已经上大学就快毕业了,她说好,转过身去为学生指点行笔与形体的协调,依然那副金丝眼镜,凝运笔劲时脸上的斑纹轻轻颤动。后来老师又问了我近况,我说上大学就快毕业了,老师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走到另一位学生的身旁。记得那天气候非常炎热,后堂的壁扇使劲吹拂,撩起一张张宣纸若掀蝉翼,学生仔们赶紧找来镇尺或是几颗光溜溜的雨花石,压着四角,不让它飞走。
我关闭视频,没想追看那加冕的典礼。

此文摘录自牛油小生散文集《写给未来情人的足球指南》,有人出版社出版。若喜欢牛油小生的文字,想阅读更多,可到有店网路书店网购他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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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油小生
本名陈宇昕,柔佛新山人,当过记者,目前自由写作,爱唱歌、踢球和观鸟。
曾获花踪文学奖马华散文与小说首奖,台湾梁实秋文学奖散文评审奖,著有散文集《类似过敏症的布尔乔亚之轻》《列车男女》《阿卡贝拉》《写给未来情人的足球指南》,小说集《南方少年与健忘老头》《那些进化了的,以及⋯⋯》,曾出版独立小志《SEAL》(共七期),并为新加坡导演陈哲艺电影《热带雨》同名主题曲填词。
〈近看、抽離,再投身肉搏〉
赏析@曾翎龙(马华作家、星洲日报文教部主任)
李宗伟和林丹是羽坛的绝代双娇,少了一人,另一人便将一枝独秀。他们借着一场又一场的对决,精进又精进,把比赛打成了艺术。
“把比赛打成了艺术”,或许是这篇散文最好的注脚。该如何写一场球赛?牛油小生做了很好的示范──把球场搬到书桌上,化作九宫格;把场上的挪移腾跃,写成书法上的点竖撇捺。
牛油小生的开篇很有气势,高手过招,绘声绘影──这是“近看”,是第一层结构。这时候,球赛还只是球赛。紧接着画风一转,牛油小生从球场“抽身”,回到自己跟随老师学书法的情境,从而把大家都在观看的一场球赛,转化为私己的,自身与球赛的联结。
对手是相互成就的,球赛和书法也应当有机结合,否则“散文”就真的散了。第三层结构,是让球技和书法挂钩。这便是“投身肉搏”的时候了──“林丹杀球的姿态行云流水般呵成,像草书的笔法,既快既狠既准让人无从逃逸……”“汉隶稳守的姿态渐渐转入楷体亦步亦趋的含蓄,李宗伟多拍高打弧线,尽是同一落点……”
把书法融入球技,握拍如握笔,于是一场球赛完结后,一幅书法也已完成。我们看到了攻防转换频密的林丹和李宗伟,也看到了那位躲在球场后头,为一副对联学习落款的少年作者。
阅读这篇文章后,你有话要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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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败,逆局,重生〉
董珈玮 | 槟城锺灵独中
从开局逆风到绝境反击,最终斩获冠军,大马羽坛一哥李宗伟与中国选手林丹的每一次交锋,都是一场扣人心弦的视觉盛宴。作者牛油小生描绘林李大战,同时引出童年学习书法的经历,带领读者走入一个羽球与书法交融的艺术世界。
文章开篇几段着重刻画了比赛的攻防细节,让读者深刻体会到胜负往往只在一念之间,每一个不起眼的细节,都左右着全局。正如比赛最后,李宗伟以出其不意的发球打乱节奏,成功斩获头筹,凸显细节在关键时刻的重要性。文中穿插的书法练习,揭示了两者的相似之处:无论是击球还是落笔,稍有偏差便会影响整体效果。下笔如下棋落子无悔般,做任何事情都需专注投入,精益求精,方能达到理想的境界。每一笔一划,无不讲究运筹帷幄,心中有字犹如球场上布局严谨的节奏于心了然,哪怕临时起意,皆在掌握。
我联想到自己在竞选团体筹委时的经历,因紧张及准备不足,曾忽略了表达与整体节奏等细节,影响了整体表现。由此我深刻了悟,无论是赛场、书法,还是现实挑战,唯有稳住心态,踏实走好每一步,才能真正发挥出应有的水平。
全文大量运用比喻与细腻的神态描写,使叙事更为生动立体。读者仿佛能看见两位选手在场上的激烈对打,也能感受到作者在书法课堂上挥毫的专注与沉浸。一时恣意畅快的现代叙述,一时诗意雅致的古风笔调,阅读的快感起伏如此随着振臂疾书与球起球落。
在牛油小生的笔下,一场激烈的羽球对决化作一幅沉稳而带着力量的书法作品,我深信,每一件事情一旦做到了极致就近乎艺术。他把看似无关彼此的事物贯通,带着意义的美,如笔如球,落在读者更深层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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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球场上和记忆里〉
邢峥怡 | 霹雳怡保师范学院
“流水丹青”这四个字,一读就让人浮想联翩。仿佛宣纸铺开,墨色随着水痕缓缓晕染,山石与流水在纸上渐渐成形。带着这样的想象,我原以为会读到一篇山水散文,没想到写的竟然是林丹与李宗伟之间的巅峰对决。
刚开始读的时候,其实有些疑惑:羽球比赛,怎么会叫“流水丹青”?但读着读着,慢慢就觉得妙了。作者竟然把一场羽球比赛写成了书法。球场成了九宫格,挥拍像运笔,腾跃、扑救、扣杀,都仿佛化成了点、竖、撇、捺。林丹的杀球像狂草,迅疾凌厉,一气呵成;李宗伟则像隶书,稳守含蓄,一笔一划慢慢铺展。原本紧张激烈的攻防,在这样的比喻下忽然有了另一种美感——比赛不再只是速度与力量的较量,而像一场在空中完成的书法作品。
笔锋一转,文章忽然提到他童年学书法的记忆。字帖、墨香、老师在身后握着学生的手教运笔的画面,一下子跃然纸上。球场与书桌,挥拍与运笔,在文字里慢慢重叠。比赛仍在继续,而记忆也在继续。这样的转折不仅不突兀,反而让人忽然明白题目的用意——原来“流水丹青”不仅在球场上,也在作者的记忆里。
越读越觉得这篇文章很耐读。表面上是在写比赛,其实写的是节奏、气势,还有那些在时间里缓缓浮现的往事。比赛结束时,一分已经落定,但那种起伏的节奏却仿佛还在延续。
读完之后再回头看“流水丹青”这四个字,忽然觉得意味深长。比赛像流水般起伏,而球员的每一次挥拍,都像在时间里落下一笔。也许正因为如此,这篇文章读完并不会马上结束——它像一幅刚写好的字,墨迹未干,余韵仍在。每一次重读,似乎都会看见新的细节。
《流水丹青》,常读常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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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格内外:读牛油小生〈流水丹青〉〉
邓誉炫 | 居銮中华中学
牛油小生的〈流水丹青〉有一种奇妙的牵引力。他让我在李宗伟的那一方羽球格子里屏息凝视,下一刻又将我抽离,回到楷书方正的九宫格前。两重方格,两种专注,却是同一种心跳。没有过多华丽修辞,作者只用素净的笔触,便将赛场上的汗珠飘洒、书法课上的墨香幽淡,都描摹得如在眼前。我仿佛能看见林丹腾空的弧线,也仿佛能闻见那“中华牌”墨汁的气息——这样的文字,让人轻易地走了进去。
作者学书法的经历,让我想起自己的三年级。那时星期五本是空闲,母亲嫌我太吵,太好动,便替我找了一位书法老师。与作者不同,我是在一间冷气吹拂的补习中心里学字,墨香味淡了许多。老师卖的也不是“中华牌”,而是龙宝墨汁——比中华牌贵得多,墨色更浓更沉,倒在瓷碟里稠得像一砚夜色,写出来的字黝黑发亮,自有一股凛然之气。我的老师姓张,三十来岁,总爱穿一身素色衣裳,说话轻声细语,像怕惊扰了宣纸上的墨迹。
初去时哪里静得下来?一进门便与同伴追逐玩闹,执笔如执棍,写出来的字鬼画符一般,全然不受九宫格局限。龙宝墨汁太浓太贵,我却不懂珍惜,墨点溅得满身都是,衣襟袖口开出一朵朵墨花。母亲洗不掉,笑说我在衣服上画了一幅“山水画”。张老师在旁摇头淡笑,我却浑然不觉,只当每週五是另一场游戏。直到近两个月后,不知是哪一笔写得端正了,得了她一句“有进步”,才渐渐安分下来,开始懂得方格里的轻重缓急,学着让自己的心沉下来。楷书的横轻竖重,似羽球场上每一次扎实的预备姿势,容不得半点马虎;而那浓稠的龙宝墨汁,也如李宗伟的沉稳防守,一分一分,扎实地落在格子里。
如此学了两年,终因补习渐多,辞了张老师,停了书法之路。不比作者,我还在楷书的门槛上徘徊,便“半途而废”了。那些九宫格、那些龙宝墨汁、那些压宣纸的雨花石,都收进记忆的角落,蒙上了尘。
去年十二月,我刚毕业。如今,在家乡过着啃老的日子。一日在咖啡店喝茶,竟遇见了张老师。她坐在邻桌,正与家人闲话。我犹豫片刻,还是走上前去唤了一声。老师抬头望我,竟一眼认出:“是你啊,长这么高了。”她问起我上独中后有没有继续学书法,我一时语塞,想起前些年交的中楷作业,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糟蹋了多少浓稠的“龙宝”,瞬间如关公般红了脸,自愧得无地自容。老师却只是笑笑,说学业要紧,有空再练也不迟。我问起她的近况,方知她早已结婚,儿女双全,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光。
人生如赛场,有得有失。林丹赢了那场球,李宗伟输了,可镜头里两人挥拍击掌,真挚的笑容如出一辙。我想,得分后的欢呼固然动人,但失分后的坚持、离场后的重逢,或许更值得珍惜。张老师找到了她的幸福,像一记漂亮的扣杀,稳稳落在属于她的那片方格。而我的那一笔,虽在楷书处戛然而止,却也曾在方格间留下过墨迹,浓稠如龙宝,值得回味。
书名为《流水丹青》,真是贴切——时光如水,一去不回;笔墨如丹,却能在方格间留下痕迹。我从九宫格里走出,跌跌撞撞闯入人生的赛场,不知何时才能如作者般,在两个方格间来去自如,看懂那一场翰墨淋漓的羽球。
【2025年好读推荐-12月】
月份阅读指南
散文@祝快乐
在曼哈顿一家日本二手书店淘到一本类似词典的袋装书,里头收录了汉字的阅读指南,其中一章列载出日本月份的异名称法,原来每一个阴历月份,最少都有三、四个以上的指称,例如三月也叫「弥生」(于是你知道,日本艺术家草间弥生是三月出生的,就像五月出生的女孩有些会取个洋名叫「May」一样),也被称为花月、花见月、樱月、嘉月,等等,以及其他。每一个称法,都映射出四季节气与自然界的变化,有的则涵义了地方风俗文化。
当然我知道日本人的汉字本来就是沿袭自古中国的汉唐文化, 所以这列异名指称之中,例如一月,也包括了我们华人惯称的「正月」,而节气的对应词则有「初春月」,至于「霞初月」,不晓得是不是随着冬天的结束,日照渐长,也比较容易看到久违了的「晚霞」?至于太郎月,这本单薄的袋装书没有多作释义,我无法得知 「太郎」一名的来源,但几乎可以猜测,日本人名字里边有「太郎」的要不是第一个出生的孩子(长子),不然就是正月出生的男孩。
二月、三月的异名则显现冬春交接的节气。二月有「雪消月」、「梅见月」,这是多么中国式的「踏雪寻梅」古典景观。三月里有「樱月」,确是初樱漫天灿放的花季了,也有「花见月」, 果然随着春临大地,除了樱花,各样的春天花卉也忙不迭盛放。然而春天总是那么转瞬即逝,所以还有这样的提醒:三月,也是「春惜月」。
四月是「夏初月」,几乎是伸手就可以掬来一缕夏日的金黄色暖意,驱走了乍暖还凉的春末仅剩的一丁寒意。可惜来到四月,也快要告别绮丽的春田花花了,所以四月也是「花残月」──其实夏季也是漂亮的花季,玫瑰、芍药都是夏天盛开的,只是不像春天那样憋了一整个漫长的冬季,一入春就花癫到不行。
五月是「雨月」,是这时候下起梅雨了吧。毕竟清明不远了。也叫「早苗月」,是插秧播种的农耕时节了。至于「橘月」,那颜色特别鲜明,也许指的是橘树结果的丰收时节,但何以我想到的却是橘色的月亮,好像绘本里那些充满鲜异活泼色彩的童绘。
六月真是矛盾,我搞不懂怎么既是「水无月」又是「水月」?也许六月出生的神隐猫可以给我解释。然而这样扑朔迷离的六月也是稳当了然的「常夏月」,溽热的仲夏总是漫长得让人怀疑夏天几乎永远不会结束,而且夏季日照特长,入夜九点天光犹亮,底下众民也跟着摇滚狂欢,没什么比六七月更是适合野台开唱的音乐祭了。同时六月里的「鸣神月」,该是一种文化节庆,是召唤神祇的仪式吗?
七月,我特别喜欢日文里七的发音,na-na,想起漫画里两生花一样都叫娜娜的女孩。七月当然还有七夕的浪漫想象,也叫「凉月」,夏天原来真的是会结束的,一如所有的仲夏夜之梦都会消失。
八月是「月见月」,还有比这还要美丽的八月称呼吗?而且是个迴词,卡夫卡一样。中秋的月亮总是异常的明亮,亮得就像夜空多了一面镜子,上面映照着地球子民为她织造的所有神话,一遍一遍诱引人类奔月的念想。八月的月亮,是那样地清醒我们,地球有这么一颗不离不弃的卫星,而她原是地球的一部分,是地球滴落在太阳系里的一颗永恒泪滴。
九月是「菊月」,是谦冲清澹从不争宠的菊花排在春夏群芳后头姗姗开花来了,这种「君子美德」似乎特别吸引古代的诗人, 所以「菊月」也是「咏月」。至于我这种毫无君子之德瞎瞎混的囧人,瞄过去比较入眼的是「寝觉月」,俗译「睡觉月」,天凉好个秋,岂不是酣眠的好时光。
十月是「神无月」、「神去月」,简直让人感到日月无光。这个指称应是日本本土风俗文化的映照,我手上那本小书有这样的注释,在日本出云地区(即今日的岛根县山区,位于日本西南部,是日本古文化发源地),十月有别于日本本岛其他地区的「神无月」 称法,而称为「神有月」。由于出云是日本诞生最多神话的地域。我于是猜测,从神无月到神有月的异称,会不会是那些原来在日本各地云游担任神职的神祇们,选择在十月结束任务,「放假归乡」(也就是回到出云这个神话国)去了,所以日本全国各地的十月过上了日月无光的「神无月」,反而出云一带就「万佛归宗」,变得 「神有月」了。
十一月是开始飘雪的时节,所以是「霜月」,是「雪待月」, 是「雪见月」,初雪总是美得让人心悸,当世界所有喧嚣的色彩褪去,演化成单一的白色,仿佛万物的原形都被廓现也被廓消了,那种仿佛让整个世界消音的侘寂,沧茫中携过一重顿悟,你知道终将一天,万物归寂。于是每个覆上沧雪的冬天都像是一场预演:世上没有什么是不会寂灭的,这一天这一时这一刻这一分这一秒,都在寂灭。
十一月也是「神乐月」,在日本或许就是众神结束出云假期的时日,因为人们开始一连串的鸣鼓奏乐庆典,是迎接神祇归返民间开始重掌一整年神职圣务的时候了。
十二月是「师走」,老是让我联想会不会是学校毕业办卒业礼的日子(哈哈,终于可以把老师们给送走了,傻油拿啦)。原来日本人称僧人为「师」,岁末时节,寻常百姓热衷于消灾祛邪,以迎接新的一年来临,故而民间祭仪特多,僧人忙于奔走法事诵经,因而有「师走」一说。对应节气的异称则是「冰月」,十二月进入严冬,确是冰封大地的月份,虽是这样的大荒大寒,但是只要地球还在继续转动下去,就还是会万花筒一样把春天旋转回来,所以十二月也是「春待月」,抱着这一分自然界从不亏欠的应许,再漫长无告的凛冬也终将结束,迎来迤俪的春光。

此文摘录自祝快乐散文集《祝快乐掟日子》,有人出版社出版。若喜欢祝快乐的文字,想阅读更多,可到有店网路书店网购她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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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快乐
7字辈作者,曾读过艺术学院、做过报章杂志网络等媒体,写过一些专栏。目前和人生旅伴共居在北美洲的大拼布国,寓居纽约布鲁克林区。工作领域和广告有关,兴趣的属性是五时花。现阶段感兴趣的是藤井风的歌、藤本树的动漫、中山龙版本的《链锯人》、收集所有印有朵卡萩名字的读本、 Jon Klassen的绘本。而且,相信幽默感是造物主唯一赐予人类的美德,喜欢一切能让人浮现微笑的人与事。反感所有让人大悲大恸大爱的作品。
〈文字的使者与精灵〉
赏析@方路(作家、马来西亚华文作家协会副会长)
祝快乐的散文,是马华文坛中值得细读的独特风景。她在「轻」与「重」之间取得罕见的平衡:不刻意聚焦于国族、家族或成长书写,却也不流于浮泛,而是以柔韧的笔触捕捉时代脉络、流行文化与生活微光,使日常呈现思想的重量。
收录于散文集《祝快乐掟日子》的〈月份阅读指南〉,正是她风格成熟的代表作之一。祝快乐长期浸润于音乐、电影、艺术与时尚文化,具备跨界的文学敏感度,于微细题材中开展宽阔视野,使文章兼具趣味与深度。
她的散文可贵之处,在于始终保持从容而坚定的观察姿态。她留意生活常被忽略的瞬间与细节,并以细密心思梳理其意涵。虽篇幅多不长,却能在千余字中精炼出精神高度,多篇接近两千字的作品,更具备进入马华散文选本的水准。
长年旅居纽约,使她得以置身文化交汇与潮流核心。这样的视野,使她善于以比较与转化的方式观照多元文化的差异与连结,文字因而更显沉着、自信,呈现跨文化观察者的敏锐与厚度。
〈月份阅读指南〉为她众多佳作之一。文章源于她在曼哈顿一间日本二手书店购得的一册袖珍袋装书,书中介绍日本各月份的不同称呼。她以此为引,逐月铺展自身的体会与想像,在简朴题材中展现行云流水般的书写特质,含蓄而富抒情气息。
祝快乐的散文,不仅描摹生活纹理,也引领读者看见一位作者如何以文字穿行世界。她以语言擷取文化的光点,在繁忙与喧哗之间,始终保持优雅的书写姿态,是散文长旅中,一位独具灵性的文字使者与精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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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间有了名字〉
黃奕涵 | 雪蘭莪USJ13國中
这本袋装书,在作者的临摹下,让我也想真正拥有它,看看樱花城下那奥妙却又鲜为人知的故事……这是一场缓慢而细腻的四季漫游。作者以一本在曼哈顿淘到的日本二手书为起点,巧妙地借用日本阴历月份的异名称法,让时间不再只是冷冰冰的数字,成了用指尖轻轻抚摸,便能感受到温度、颜色、情绪的存在。
最令人动容的,是这些月份异名所呈现出的“时间诗意”。每一个名称,几乎都是画家用心描绘的一番景象、一种气息。三月的“樱月”“花见月”“春惜月”,既是繁花盛放的欢喜,也是对春光易逝的温柔叹息;四月的“夏初月”“花残月”,让人感受到季节交替时那种尚未完全告别、却已悄然转身的复杂交错的心情。时间在这里不是直线前行,而是像潮汐般推移、回旋,令人心生敬畏。
文章中也让我感受到文化的相互流动与传承。日本汉字与节气文化源自中国,却在本土发展出独特的意象与信仰,例如“神无月”与“神有月”的对照,不仅展现了地域差异,更折射出人类试图理解自然与神明秩序的想像力。这种文化并非僵硬的继承,而是在生活与信仰中不断被重新诠释,显得鲜活而富有生命力。
年末的孤寂,仿佛提点着我们:万物终将归寂,但时间也从不吝啬重新开始的可能。正因如此,寒冬才不显得绝望,反而成为通往春天的必经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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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份之中〉
戴溢钊 | 怡保师范学院
一月、二月、三月……十二月,多么简单,多么统一,多么不会照成混淆——当得知日本的月份多个名称时,这是我的第一个想法。
随着“雪消”、“梅见”、“花残”的逐个出现,它们不再是普通的名称。一个完整的片段,在我脑中播放:堆积的白雪逐渐褪去,露出褐色的摇篮;梅花代替白雪,成为春天里的一抹白色;交替依旧不断地上演,曾经作为一个整体的花儿,如今化作碎片,与培育它们的摇篮“初次见面”。一个月份,多了个名称,也就多了份描写。它们交织在一起,形成了十二个独一无二的故事,故事间的衔接、轮回,为运转千年的自然齿轮增添一份浪漫。
这些月份的名称,也带有平和的气氛。似乎只有在和平时期,人们才能绽放美丽的事物,才会注意花朵的盛开,才能浩荡地迎接神明的归来,才可为消除在未来,而不是当下足以取自己性命的灾厄,而举行祭仪。唯一可能的“不和平”,也许只有为了让某一月份以自己喜欢的事物命名,而争吵的人们吧。当然,这只是我的幻想,并非实际情况。
一月、二月、三月……十二月,的确非常简单,非常统一,但这也许是生活在现代的人才有的无趣,且功利性极强的想法。初春月,霞初月、雪消月,梅见月……师走,冰月,春待月,这是人们和平地生活在自然法则中的物语。仅仅是看到什么,该做什么,期待什么,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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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十二月〉
黄婉红 | 大山脚端姑百能师范学院
读这篇散文时,我总忍不住去想我的十二月。我的生日在三十一号,一年里的最后一天。所以每年,我都分外期待十二月的到来。感觉十一月一过,心里就开始默默倒数,日子变得格外漫长,每一天都像是在通往一个重要的日子。
可真的到了十二月,时间又好像突然被调快了。月初觉得还早,一转眼就到了圣诞,再一眨眼,生日就在眼前了。然后便是跨年。我其实有点不喜欢这个日子。窗外的烟花,电视里的倒数,所有人都在欢呼新年的到来,热闹是他们的。对我来说,那更像是为我生日举行的、一场盛大的落幕仪式。仿佛全世界都在期待这一页赶紧翻过去。
所以,我也不太喜欢紧随其后的一月。新年新气象?我总觉得那是个空洞的词。日历是新的,但生活还是旧的样子,没什么实感。一切要等到二三月,街上挂起红灯笼,空气里飘着年饼的香气,那时才有了“真的过了一年”的踏实感觉。我的新年,仿佛是从我的生日开始,却要等到农历新年,才真正在心里着陆。
散文里说,十二月也叫“春待月”。读到这三个字时,我心里动了一下。原来在那么寒冷的季节里,名字里已经怀着对春天的信任了。这很像我的等待——在生日过后的、那种淡淡的空茫里,等待着某个时刻,让“新年”真正变得有意义。
作者在旧书里打捞那些美丽的月份名字,为时间寻找注解。而我,好像是在用生日这个私人刻度,笨拙地丈量一年的长度,寻找属于自己的“实感”。时间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但我们标记它的方式,却如此不同。
【2025年好读推荐-11月】
童年钢琴课
诗@邢诒旺
云雾是山的呼吸
把水面呵成一片朦胧
像记忆的镜子
照不出清晰的童年
脚踏车的轮胎花纹印在雨后的黄泥小路
像模糊的面条伸展开去又兜转回来
摔伤的血迹像泡久了的炸葱
渐渐融入浓郁的汤底
烘干的疤痕像破碗碎片
随着新一轮的日晒雨淋
重新融入泥黄草绿
近乎永恒的陈旧
消失得好像不曾发生
蝌蚪是怪鱼似的音符
游动在积水的五线谱
沾染机油的水面泛出滑腻的彩虹
小写的b歪斜的井
升降如老夫子的粗口符号
音乐和粗口一样新奇刺激
处罚的阴影罪恶感的回音
高音谱号卷曲如过年的糕饼
低音谱号是深深搅拌的勺子
骑着脚踏车去学钢琴哟
骑着脚踏车去逃课
骑着脚踏车离家回家的路线
来回叠成一饼饼美极快熟面
收存在记忆的厨房
时不时冒出
鸡汤和咖哩的滋味

此诗摘录自邢诒旺诗集《夜曲》,有人出版社出版。若你喜欢邢诒旺的诗,想阅读更多,可到有店网络书店网购他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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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诒旺
1978年生于马来西亚芙蓉。祖籍海南,不会讲海南话。新纪元学院及逢甲大学中文系毕业,南方大学学院中文硕士。曾在芙中、波中及安顺三民独中等学校教书。著有诗集《锈铁时代》《恋歌:七十首十四行与两首长诗》《家书》《盐:短诗和现代俳句集》《法利赛恋曲》《透明舞者:小裸人绘本诗》《墨汁和月色:邢诒旺诗选1998-2013》《木麻黄摇摇》等十三本。
〈受伤与愈合〉
赏析@吕育陶(马华诗人,马来西亚华文作家协会副会长)
童年的记忆总是令人难忘,在〈童年钢琴课〉里,邢诒旺将童年学习钢琴的经验与乡间生活、食物的比喻、记忆的影像杂糅在一块,形成既亲切又充满烟火气的叙事诗。
开头以拟人化会呼吸的山,带出朦胧的童年,记忆却越来越清晰,第二段把脚踏车经过雨后黄泥路留下的花纹,形容为面条,既新鲜又准确,也暗示了路途的曲折和不确定性。诗人以孩童天真的视角,描绘童年户外活动的经验,“炸葱”和“浓郁的汤底”是味觉的比喻,将痛感和血腥味转化为日常的温暖,最后这些摔倒的伤痛,都“重新融入泥黄草绿”,“消失得好像不曾发生”。这不仅是身体的愈合,也是记忆对痛楚的淡化。
第三段将视角拉回到钢琴课的主题,诗中音乐意象如音符、五线谱、升降记号、高低音谱号等,以童年视角变形为怪鱼、歪井、粗口符号、糕饼和勺子,生动有趣,也显示孩童对未知事物的探索欲望。末尾的“处罚的阴影罪恶感的回音”,则轻轻点出学习过程的压力与痛苦。
最后一段的脚踏车则是童年自由与束缚的象征,学钢琴、逃课构成了童年日常的两极。诗人将“来回叠成”的路线,比作“美极快熟面”,还有鸡汤和咖哩味,这个家传户晓的品牌,比喻极为接地气和富有本地色彩。
这首诗的真正主题并非钢琴课,而是通过音乐学习这场景,展现童年如何在规训与反抗、受伤与愈合、记忆与遗忘中逐渐成型,勾起读者心底的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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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爱钢琴课〉
黃婉紅 | 檳城大山腳端姑百能師範學院
读〈童年钢琴课〉,我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坐在钢琴前的那一刻。那些音符在我眼里,从来不是优雅的符号,而是看不懂、歪歪扭扭的豆芽,散落在五线谱上,怎么数都数不清。每次上课,我都如坐针毡,琴凳像长满了刺,每一分钟都难熬。老师弹的曲子传入耳中,只有大声和小声、尖锐和低沉的区别,像远处工地的噪音,进不了心里。
诗里写的“蝌蚪是怪鱼似的音符”,真是说进了我心坎。我的豆芽菜和这些蝌蚪一样,是游来游去却抓不住的困惑。而诗里说的“处罚的阴影”,我也懂──每次弹错,心都会紧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重重压下来。音乐不是快乐,是任务,是不得不面对的规矩。
可这首诗又让我想起,原来不喜欢钢琴课的,不止我一个。原来那些抗拒、那些逃跑的念头,都有人懂。诗人写“骑着脚踏车去逃课”,我虽然没有真的逃过,但心里早已逃了千百回。回家的路,确实像诗里说的,叠成一圈圈快熟面,弯弯曲曲,重复又重复。如今回想,那不只是学琴的路,也是成长中不得不绕的弯。
奇妙的是,多年后的今天,我早已不碰琴键,却偶尔会在某个午后,哼起一段模糊的旋律。那时讨厌的音乐,不知何时,已悄悄渗进记忆的底层,像诗里写的“鸡汤和咖哩的滋味”,在日后的人生里,偶尔冒出来,带着说不清的复杂气味──那是童年的气味,混着抗拒与忍耐,也混着时间才懂得的温柔。
原来我们讨厌的,不是音乐本身,而是那个被规定、被束缚的自己。而如今回望,连那份不情愿,也成了生命里再也不会重来的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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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童年〉
林巧韻 | 霹靂金寶培元華中
童年,一个美好的词汇。在被淡忘的回忆乐章里,我们心底的那面镜子,也许早已“照不出清晰的童年”。童年为什么如此珍贵呢?是因为我们不必去在乎复杂的账单和沉重的工作,还是因为有亲人和朋友在身边?也许是等长大了再回首,才发现曾经的日常其实充斥着天真与快乐。
作者在〈童年钢琴课〉一诗中循序渐进地回味童年,看似是“去钢琴课的路上”和“钢琴课”的场景,实则是把成长、学习、逃避、伤痛与日常交织在一起,织出一场绚烂童年。作者描写骑着脚踏车的场景,展现了童年的自由与不羁,即使摔伤亦不惧,更体现“初生牛犊不怕虎”。
诗歌第三节,作者描写出扭曲的乐谱。那些乐谱上的符号——音符、谱号等在孩童眼里都是生涩的,作者借混乱的比喻将孩童看见它们的感受具象化。普遍上钢琴象征着优雅与气质,但在作者笔下甚至有些粗俗,间接指代了孩童不被世俗观念束缚,不在乎“面子”,只追求自己想要的,而非“高大上”,因此拥有最纯粹的感受。
食物与家庭的味道也贯穿整篇诗歌,成为真实感的基调。普通、平凡的故事线上又增加了一丝家的温度,令这首诗又多了几分乡愁与思念的气息,让人联想到家人的关怀与爱。“鸡汤和咖哩的滋味”则代表家的气息和童年都是让人难以忘怀的。
这首诗中,作者表达了自己对童年的怀念、对家的喜爱以及对纯真的向往。通过杂而不乱的描写和比喻带出童年的无忧无虑。童年钢琴课,不被束缚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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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从前的自己:跨越时空的和解〉
许俞斐 | 槟城锺灵独中
诗篇开头,云雾氤氲,好比成长的道路上总是笼罩着我们许多的迷茫和不确定。
随着诗人的童年回忆起伏,想必许多人会边读边升起强烈共鸣。“摔伤的血迹” 和 “泡久了的炸葱” 夹杂着痛苦与亲情,勾起心中一幕幕珍藏的影像。长大后,伤口愈合,疤痕也渐渐被淡忘,味蕾和记忆却留有美食想像伴随经历带来的交融冲击;岁月带走了痛楚之余,把萦绕于心的温暖留了下来。
作者用乐谱刻画出了别样的意境。“升降如老夫子的粗口符号,音乐和粗口一样新奇刺激”,这两句,把曾经我们对蓬蓬勃勃的朝气和好奇勾勒得很是浓重鲜活。年少时,世间一切风景是如此旖旎——从幼儿的蹒跚学步,到青少年的懵懂摸索, 我们带着年轻的眼睛好奇的心,像一只羽翼初丰的雏凤跃跃地翱翔长空。可要想走遍寰宇,难免会摔跤、会碰钉子、会被种种负担压得喘不过气。这也让我不禁思索,当我们在成长中逐渐被磨平了棱角,是否依旧能怀揣着热枕继续追求和探索?是否还能抱着童年那般的纯粹去看待这未知的世界?
“骑着脚踏车去学钢琴哟,骑着脚踏车去逃课” ,更是让我深有体会。在学习音乐的道路上,我亦曾有过不少矛盾和抗拒的情绪——分明是自己向父母要求想上小提琴课,却在日复一日的练习中感到厌倦,甚至萌生逃课、放弃的念头。的确,成长和学习之路偶尔会荆棘丛生,可若是学累了,或许只需要停下脚步回头,最初的目标便会在原地挥手并捧上热腾腾的汤面告诉你,吃饱了继续走,走下去就有路。
我意识到它不仅是诗人对童年往事的追忆,更是长大后的自己与那段时光达成的和解。当第一缕阳光穿透云雾,那厚厚的雾气渐渐被拨开,烟雾缭绕的未来也慢慢变得明朗。
如若忆不起童年,看不清过往,那就只管带着童年留下的温暖,看清前方道路,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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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声穿梭
散文诗@庄益安
下午三点,骄阳如火,大堂內暑气薰蒸,我坐在椅子上一个人折着金银纸,双手不停重复同样动作,眼睛有种昏昏欲睡的感觉。
汗从额角滑下,滴在银纸上,染上一个灰圆点。
这是槟城一间六个单位殡仪馆,家人租了左三位置,摆放着的故人安详躺在棺木里。闲时我不时为先人上香,看那一柱香烟火袅袅升起,在灵堂前萦绕飘浮不散,轻柔依依不舍似在陪伴。
顺手按了香炉旁的小唱机,里面有几首佛曲,我挑了一首〈阿弥陀佛〉播放,佛曲回音在寂靜无人烟的殡仪馆前呼后应,我跟着佛曲唸起佛号來,那音乐抚慰心灵,令人內心平静。
和家人商量后,大家轮流守夜,今早由我先代替守候亲戚到访。炎热的下午,除了折折银纸,上上香,沒有什么事情可做。
大约四点,驰进來一辆货车,司机和三位跟车的合力把后厢的棺材,小心翼翼搬上來,刚好安置在先人右边隔壁那一间。
闲着无事,便走上前探头望一下,只见几个大汉熟练把往生者安顿妥当,再将遗照搁在棺木前,点上一柱长香,双手合十,事成后正准备离去。
我走向前问道:不好意思,你们这就走了,请问她的亲人呢?
一位大叔说他们已经依照吩咐,把遗体送到这里,亲人还在上班,晚一点会过來打点,说完急急转身走人。
我有点难以置信,怎么连陪同而來的一个亲人都沒有,到底说不过去,人都往生了,不是说死者为大吗?真的繁忙到停不下手头上工作,要由陌生人來安排处理?
我站在遗照前打量相中人,是一位中年女子,约四十多岁,身穿短绣花衬衫,笑脸盈盈,神情自若,想必这张照片,应该是往生者生前精挑細选出來最满意的一张,我记得先人往生前,预先选定一张自己喜欢的照片,为后事准备。
我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生荣死哀,每位往生者都有故事,英年早逝还是令人痛惜,但愿她曾经开心快乐生活过。
守在殡仪馆才两天,已经习惯左右才送走出殡后,又紧接送进來另一位新客,我并沒感到害怕,这是人生必经之路,淡然从容面对就好,生命有时候如履薄冰般脆弱,不堪一击。
夕阳斜照接近黃昏,我看见左边灵堂有亲人朋友陆续到來,一群人围在桌子,喝着啤酒吃花生,谈笑风生,仿佛亡者的哀伤与他们无关。说不定是笑丧,逝者已矣,不必抢天呼地才显得痛心欲绝。
后來听说隔壁是不同宗教,可以祭拜烧肉、叉烧等荤食,不像我们这边仅以水果、茶水全素祭拜,那里还敢喝啤酒畅怀作乐。
右边的灵堂仍旧静悄悄,我又走过去探路,只见下午那柱长香不知怎么熄減了,我看到桌上有打火机,于是重新为它点燃,然后向她鞠躬一拜,真心希望她的亲人不久快快赶來,因为灵堂还沒正式布置,扩大的空间寂靜无声无风,场面冷冷清清,显得特別孤单淒涼。
亲人的灵堂在佈置前,无论是加块黃长布、墙壁挂着的阿弥陀佛画相、左右摆设的白菊花花圈也是事先谈好价钱,总之有钱好办事,可以将整个灵堂布置得辉煌体面有尊严,对往生者也是一份敬意。
停晚六时左右,终于看到右边灵堂的家人前來,几个大人和小孩,手上拎着大包小包,各人开始忙碌打点,有了人气整个灵堂气氛一下变得热闹起來,其中一位长辈看到我很有礼貌点头打招呼,脸上难掩沉痛哀伤的神情,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替这位往生者感到欣慰,苦等好几个小时,亲人终于出现。
第二天入夜,左边灵堂都聚满了前來坐夜的人,还请了乐队和女歌手來唱歌,都是唱一些时代名曲,〈月亮代表我的心〉、〈朋友〉、〈友誼之光〉,竟然还听到〈甜蜜蜜〉,我问亲人这样的场合适合唱吗?那些未亡人可能尚处于丧亲之痛,亲人说家属和前來坐夜的人,都可以随意点歌,可能都是往生者生前喜欢听的歌,算是为亡者而唱,好好送他最后一程。
我坐在一旁角落的小凳子,一张接一张银纸默默为先人焚烧,火盆里的银纸被火迅速燃烧,烟火烫红我的脸颊,眼眶似有泪水在打滾,我静静地哀悼,思绪万千,隔壁传來欢悅的歌声,驱不散我內心的愁云密布。
此刻我只祈求有一个安静的空间,让我和到访的亲友可以谈谈心事,互相慰问关怀。
隔天早上,准备出殡火化,打斋师父带领大家为亡者诵经,离別在即,唯有真正失去至亲的忍着伤悲含泪送別,亲友瞻仰亡者遗容后准备盖棺,上完最后一柱香,一切尘归尘土归土,此生不再眷恋人世间的世俗繁华。
守灵仅仅兩天,除了见识不同宗教的坐夜形式,也看尽人性真实面孔;一些亲而不认、互不相往來、平时背后说是非的,突然变得一副悲伤神情,脸上充满惋惜之情。有些特別关心帛金收到多少,夠不夠开支,却沒有慷慨解囊的意思。亲情可以血浓于水,一样可以冷酷无情,远不及相知相伴,认真对待的好朋友來得交心。
面具背后,藏着人性丑陋的一面。但无需存有怨恨之心或恶言相对,沉默也是一种涵养和慈悲。人与人之间还是要靠缘份,才能互相扶持共患难。
人生太多不必要的等待,放不下的执着,往往都是自寻烦恼,转个念一切不过是浮云如水。无缘的让它擦肩而过,有缘的赤心相待,当道別來临时別再互相等待,因为我们都沒有一辈子的时间。
有些永远太远,触不可及,甚至此生不再回來。

此文摘录自庄益安散文集《日光.7号书房》,猫头鹰工作室出版。若你喜欢庄益安的文字,想阅读更多,可到有店网络书店网购他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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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益安
來自槟城,曾任《生活电视》杂志、《新通报》编辑,担任宝丽金唱片、歌林唱片企宣,也为不少唱片公司旗下歌手填词,为星洲日报〈星云〉、慈悲网、慈悲季刊、人间烟火撰写札文。著作有《思念的貓头鹰》和《日光.7号书房》(2024年出版)。
〈守灵,也守自己的心〉
赏析@曾毓林(星洲日報副執行總編輯)
作者莊益安這篇〈无声穿梭〉是收錄在《日光.7号书房》一篇情感细腻的散文,通过守灵期间的所见所感,展现了生死、人情与孤独的感悟,以及对生命的思考,文字间流淌着淡淡的哀愁与温暖的理解。
写情部分主要集中在三个层面:一是对陌生逝者的同情与关怀,比如为无人陪伴的中年女子重新点香、鞠躬;二是对亲情现实的观察与反思,如亲人迟到、丧礼上的谈笑饮酒、不同宗教祭奠方式的差异;三是对生命本质的感悟,认为人生终需告别,应珍惜有缘人,放下执念。
文字手法上,作者善用对比与细节描写来强化情感,如左边灵堂的热闹与右边的冷清形成对比、佛曲的宁静与欢快歌声的喧嚣对照、汗水滴在银纸上的细节、重新点香的动作等,都以细微处触动人心。
作者语言朴素却不失感染力,通过平静的叙述让读者自然感受到生死之间的沉重与释然。文末的哲理思考——“没有一辈子的时间”“有缘赤心相待”也巧妙的引导读者思考生命的意义与人际的真诚,以及对人情冷暖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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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袅袅,人生如纸〉
黄奕涵 | 雪蘭莪USJ 13國中
实不相瞒,开头让我有不少的诧异。在我们世俗的看法里,死亡一直都是避之不谈的,但看到末尾,我仿佛对死亡有了不同的见解。其实从古至今,无人定义过死亡是悲伤的,但不知为何这样的默认却深根蒂固在我们的观念里。
两个单位的殡仪馆,明明同样都是失去挚爱,但那氛围却截然不同。作者所处的那一间,充满哀伤的氛围,隔壁却弹奏着不同的歌曲,大多都是轻快的节奏;作者所处的那一间不断有往生者的亲戚到来瞻仰往生者的最后一面,隔壁的亲友却放不下工作来看看她;作者所处的那一间布置得辉煌体面,可隔壁的却显得孤独凄凉……
读完这篇文章,我被作者平静却深沉的文字所打动。守灵两天的描写看似平凡,却像一面镜子,让人重新审视“生与死”的距离。死亡让我们学会谦卑,也让我们懂得珍惜。我特别喜欢文末那句:“人生太多不必要的等待,放不下的执着,往往都是自寻烦恼,转个念一切不过是浮云如水,因为我们都沒有一辈子的时间。”它提醒我,时间不会等人,生命的意义在于真心相待、及时表达爱。这篇作品虽然题材哀伤,却充满温情与智慧。它让我明白,面对离别不必害怕,重要的是在有限的生命里活得真诚、有善意、有感恩。
电影《寻梦环游记》里有一句话,也如同这篇文章一样提点着我们:“生命的尽头并非死亡,而是被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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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雨中折纸的五个昼夜〉
許蒞芹 | 國立臺北商業大學
读完庄益安的〈无声穿梭〉,我久久无法平静。那份对生死的凝视、对人情的洞察,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我不久前经历的奶奶葬礼。那场告别至今仍鲜明地留在心底,因此每一句文字都仿佛在对我低语。
那几天的大雨从早到晚不停,甚至淹了水。我宁愿相信,那是奶奶舍不得离开我们。雨声拍打着屋檐,也拍打在每个人的心里。兄弟姐妹久违地聚在一起,比过年还团圆;爷爷却静静坐在灵堂角落,神情恍惚,似乎仍无法接受这一场离别。
葬礼的那几天,我的心情就如作者笔下的平静与克制——我依旧像往常一样过着日常的节奏:折纸、上香、递茶、整理香灰。一切看似平淡,却在这些重复的动作里藏着深深的不舍。偶尔抬头,香烟袅袅升起,思念也随之散开。守灵期间,看见形形色色的人:有真情流露的亲友,也有带着客套笑容的来宾。最让我动容的,是那些邻居——他们不多言,只默默坐下,拿起金银纸,一摺一叠,风雨无阻地守着五个昼夜。那种沉默的陪伴,比言语更有力量。
〈无声穿梭〉让我重新理解了「平静地面对」这四个字。死亡并非终点,而是提醒我们珍惜活着的当下。人世无常,有缘的人能相遇已是恩赐。读完这篇散文,我更懂得——悲伤不必轰烈,思念不需张扬,最深的情感,往往是无声的陪伴与真心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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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是一面镜子〉
胡韡恩 | 怡保师范学院
殡仪馆里是没有四季的。热在这里显得特别真切,把人逼到必须直面某种残酷的境地。那滴汗沿着薄薄的银纸慢慢渗开,把生命的咸味与死亡的干燥,揉在一起,轻得像纸烟,却又不肯散去。
右边的中年女子,是被现代生活规训了的、连悲伤都需排期的孤独。见多了被遗落在墙角边的虫蚁,它们无声地生,无声地死。但人终究不是虫蚁,我们为“仪式”定价,却难以丈量情感的重量。
倘若死亡是一扇门,那么站在门外的人,该用哭声还是用歌声送别,或许并不要紧。我想过,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那么,悼亡,或许也不必拘泥于一副必定要有的悲伤表情。
而“淡然”二字,重若千钧。我们习惯于避谈死,仿佛它是一场可以无限推迟的考试,但生命的考题不是如何面对亡者,而是如何安置生者之间的情分。那些对帛金的计较、那些突然变得悲伤的是非面孔,与其说是人性的丑陋,不如说是生命在仓促间露出的、未及修饰的本来样子。
将这一切归结于“缘”与“念”,让我深有共鸣。
我们总以为时间是绵长的,可以任性等待,可以固执对抗,可以在彼此身上消磨岁月。当最后的告别来临时,我们与所爱之人之间,留下的会是温柔的思念与无愧的心,还是一笔,算不清、被等待与执念拖得支离破碎的旧账?
“尘归尘,土归土”这话人人都会说,像是替自己先打好退路。但尘土归了尘土,人活着时的那些热闹与排场,究竟算得了什么?到最后,离开这个世界,能带走的也许只有你的美德。其他的都留在风里、雨里、灰尘里,任它们飞走。
【2025年好读推荐-9月】
龟心
散文诗@郑泽榆
我曾将一只龟放回大海,它后来长成一座岛。在我死后,仍驮着指纹前进,手指温度与海水交合,环绕成洋流。
以不褪色的墨汁,在它背上写过。一个「爱」字,是温柔的咒。已无法预知它后来的模样。也许是机场;也许是热带雨林;也许是我的博物馆。又或,所有地域早被划分好,只是等着岁月的拉拔。
思念时,整座城市会很接近云层。多雨,很多人事物就从边缘掉落。尾巴总记得初岸的方向。嘴巴想咬碎太阳,尝试将我与远古一同吐出来。挣扎一阵,又回归沉没。太念旧,有时是一场浩劫。
我想它忘了那盆火。只记得我如水眼神。也曾想过以它占卜未来,但最终选择了另一种,慢慢的裂开。其实它只要缩得够深,就能看见我的遗骸。但它总是,太勇敢。

此文摘录自郑泽榆诗集《龟心》,有人出版社出版。若你喜欢郑泽榆的诗,想阅读更多,可到有店网络书店网购他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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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泽榆
1994年生。成长于柔佛州峇株吧辖,新加坡国立大学毕业,现于新加坡工作。正寻找着生活与诗的流性。作品散见于马来西亚、新加坡和台湾等地的诗刊报章。曾获游川短诗奖、新加坡大专文学奖、台湾人间鱼诗社年度金像奖、台湾诗学散文诗奖、新华青年文学奖。
〈我们都有一颗龟心〉
赏析@林健文(马华诗人、马来西亚华文作家协会副秘书长)
〈龟心〉不是一首容易读的诗,可是我有耐心读完,因为里面有许多破碎和需要重组的意象。再多读几遍,重组了时间线,重组了一个年轻人从学生到大学到社会生活的经历,我总算看清楚作者隐藏在龟心(归心)诗句里的真实和隐喻。
龟是作者的客观意象,很自然也形成了一语双关的主观意象(归心)。从第一段的出发(成长)开始,到第二段的漂流(生活),到第三段的安定(沉淀),这首诗不只是作者年龄上的成长,也隐喻着写作和思想上的成长。而同时,机场意味着漂流,热带雨林意味着成长和蔓延,博物馆意味着过去,这些都是作者为生命筑搭的时间场景。
龟为古代四灵兽之一,作者不用它一般的长寿象征,反之用了它的姿态和形体──象征着“慢”和“稳”,“龟心”就多了一层“缓缓变化的心情”的意思,也代表着时间和成长这一回事,其实是在慢慢进行的。再回头阅读一遍,第一段的流动,第二段的寻觅,第三段的沉淀,写的正是这些。第四段看似一个结束,其实是一个新的开始,诗里面也写了,那是“未来”,作者选择了“慢慢裂开”,而把遗骸藏到龟的身躯里,似乎意味着一个新生命的开始。
我不认识泽榆,为了了解和重组这首诗,我在网上阅读了许多他的作品,像他所说的,《龟心》算是这些年他许多创作的一个总结,正如我们在阅读〈龟心〉这首诗一样,漂流 – 安定 – 再出发。我在想,这样的生命轨迹,不正好也和我们大部分人一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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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归〉
姚思晴 | 柔佛居銮中华中学
第一次读到这首题为《龟心》的散文诗时,我感到很奇怪:什么是“龟心”?这两个字放在一起显得陌生又特别,让我一开始摸不清头绪。但随着慢慢读下去,我心里生出一种联想:也许“龟心”,就是“归心”。龟被放回大海,它记得初岸的方向,这就像人心中一直存在的一份归属感。
作者写道,“我曾将一只龟放回大海,它后来长成一座岛。”这句话让我十分惊讶,一个小小的举动,竟能在岁月的流逝中变成一片岛屿。但是又好像在提醒我,人生中许多不经意的行为,其实都会留下痕迹,也许在未来的某一天某一个时刻,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惊喜。生活中我们总会遇到许多坎坷,而我愿意持续不断地去寻找跨越的方法。即便希望渺茫,我也相信,一点一滴的积累,终将搭成一把助我越过困难的梯子。
那句“以不褪色的墨汁,在它背上写过。一个‘爱’字,是温柔的咒”。这让我思索,爱或许永远无法被定义。它既是当下温柔的庇护,也是一道无法磨灭的枷锁,一旦在心中刻下那一颗小小的种子,便如烙印般成为一段段深刻的回忆。我们都渴望被爱,被持久地铭记,希望那份初心能永不褪色,但现实往往难遂人愿。作者笔下的“也许是机场;也许是热带雨林;也许是我的博物馆”,恰似爱在时间之间到处遨游的不同归宿——它可能消散于匆忙的离别,可能迷失在炽热的激情,也可能被珍藏在被命名为过往的标本。就像这世界每一个人的未来正如一片未知的海洋,我们无法预知每一份爱将抵达何处,唯一能做的,就是带着完整或残缺的回忆,继续勇敢前行。所谓的新的开始,并非是要将往事彻底遗忘,而是承认它们已成为我们前进的推动力之一。
“整座城市会很接近云层。多雨,很多人事物就从边缘掉落。”这种感觉,就像思念让内心世界变得潮湿而阴暗。一种熟悉的味道萦绕着你,将你紧紧包裹,可当你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却抓空了。唯有那些记忆中的画面,像电影般自动放映,在脑海里不知疲倦地闪回、掉落。
结尾的“它总是,太勇敢。”让我久久回味。这让我觉得这不淡淡是一种褒奖,也掺杂着一些无奈。龟如果缩得够深,就能看到“我的遗骸”,但它选择了勇敢地继续前行。其实有的时候,我们看似拥有逃避的选项,但最终常选择迎难而上。其实每一个选择都不是故事的结局,他只是一个单纯的逗号或者是句号,真正的结局需要我们一步一步走下来,才能慢慢的揭晓。
整首诗读下来,我觉得“龟心”不仅是龟的心,更是人的心。它让我明白,无论外表多么坚硬,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份“归心”,那是对过去的思念,也是对未来的寻找。我们所有看似坚强的外表之下,都藏着一处谨慎而柔软的角落,那是我们真正的来处与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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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龟心,或归心——写给那些曾放生、也曾被放生的灵魂〉
胡韡恩 | 霹靂怡保师范学院
这诗,读了好几遍,看久了,像是在辨认掌纹,觉得那些纹路原本是海,正驮着年月,沉沉地、缓缓地往前漂。
“我曾将一只龟放回大海”这开头,多好啊。年轻时做的事都像预言,自己却浑然不知。放生,原以为是给予自由,后来才懂得,是寄了一封没有地址的信。龟化成岛,是我们所有善意与冲动,在时间里静静发酵。指纹与洋流,个人的那点微末,竟也参与了大海的律动。
“爱”是咒,是了。所有的牵念,都是温柔的禁锢。在所爱者身上刻字,像远古的祭司,以为能借此掌管未来。可龟背辽阔,一个字太轻,又被咸风日夜磨洗。机场、雨林、博物馆……这些都不是选择,而是命运早已画好的等高线。我们活着,不过是被岁月“拉拔”着,显现那早已存在的图景。
“思念时,整座城市会很接近云层”,这句话让我思考了很久。思念不是情绪,而是一种改变地心引力的物理事实。它让坚实的城市悬浮,让熟悉的人事从边缘滑落,像泪滴,也像陨石。太念旧,确是一场浩劫。
而“我想它忘了那盆火”。这“火”是什么?是当初放它入海时,岸边燃起的篝火?是写下“爱”字时,眼底闪动的光?或许,是我们自身曾经炽热、终将熄灭的生命。
他说,龟“太勇敢”,勇敢到不敢缩回甲壳,去看那具名为“我”的遗骸。可那遗骸,或许早已在每一次“裂开”时,化作了滋养新生的土壤。最动魄之处应该在于“裂开”与“勇敢”。那裂开,是种子破土,是茧破成蝶,是蝉蜕离壳,是生命为了延续必须完成的形态变更。
我们都有一颗龟心。它慢,它驮着岛,也驮着出发与回归的秘密。
归心似箭,归心也似龟。
我们终其一生,不过是想为那颗漂泊的心,找到一处能静静搁浅的岸。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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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长,是一场勇敢的远行〉
余铠璇 | 槟城钟灵独立中学
儿女勇敢地追梦,父母勇敢地放手,成长因此完整。它并非一蹴而就的过程,而是一次次在爱中被推向远方,在离别中学会独立。因为有爱,我们勇敢;因为勇敢,才得以在岁月里生根发芽,而“放手”——这个词既辽远,又亲密。它不仅是父母的成全,更是初发启航的号角。
成长像是澎湃却又温柔的浪花,掺杂着现实的暗流。离开岸边的那一刻,我才明白原来在学会孤独的同时,也要学会自理,最终才能长成一座能稳稳立于海上的岛屿。
读郑泽榆的〈龟心〉,我仿佛看见自己就是只踽踽独行的“龟”,缓慢却坚定地在时间的道路上前进,也偶然静止成一座岛屿。起初渺小,被父母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后来被放生,独自走向百花齐放的社会,慢慢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之外,在时间深处持续扩张带着期待,在形化孤岛时不忘努力地向阳而生。
总有一些印记无法抹去,比如那不褪色,也被唤作“咒”的“爱”,曾在我们心上写下勇气与希望。它既温柔又有束缚力,会在离别的地点萌生,会在生命繁盛的地方生长,也会在存留记忆的地方停留。那些留下的痕迹,最终化作我们继续前行的力量——唯有经历放手与告别,才能在岁月的提炼中学会坚韧与明亮。
成长也伴随着思念,他可以是蜻蜓点水的轻触,也可以是深埋心底的执念。思念并非只是心理活动,它还能让城市倾斜,让重力失效。我们或许后来会对“起点”有着模糊的感知,但那却是无法被时间抹掉的原点记忆,因为那是初心,是踏上成长之路的起点。也许有一天我们会突然理解,成长并不是在于谁抛下什么或是谁逃离谁,而只是一次次的跳岛游。
若我们愿意回到父母身边,便会发现,离岛不远的大陆,仍是我们最温柔也最坚强的依靠。但我们多数选择前行而不回头。于是,爱成了单向的纪念。
我们终将要学会在风中行走,在浪里呼吸,在失去依靠后仍然昂首。不一定要活成玫瑰,也可以是一朵无名小花,做千千万万,最重要的还是做我们自己。
【2025年好读推荐-8月】
曝光
短篇小说@方肯
黑夜追逐我,我追逐太阳。失明或许是迟早的事,但我没有放弃追逐阳光的毅力。
人们以时间与钞票交易,白天变得很短。当我从钞票堆里爬出来之时,大地已是成熟的柿子色,鲜亮而通透,令人想咬下一口。
我总在那时忍不住直视最后的余晖,直到它被黑夜吸干。
据说隧道的另一端拥有全部的光,不分时间与地点。那里的人们不知夜之孤寂,他们一直醒着,但他们不疲惫,是光给了他们能量。他们趋光般生长,永远以朝拜的姿态,仰望有光的方向。
关于隧道的另一端,吸引着我和阿火,如孩子对圣诞老人的渴望。我们想要的并不是一份礼物,而是一个愿望。近来,阿火的渴望已经超越了我们的话题,快从他的胸口爆裂出去,再也谈不下去。他想到隧道的另一端。他说,只是看一看。
我犹豫许久——万一,万一隧道的另一端只是传说?我如何能轻易放弃我的碉堡?我所知道的人,他们去了隧道的另一端,就没回来。我没有认识哪个曾经往返的人,告诉我一个事实。
阿火没有再找我。我知道他已经抵达隧道的另一端。
他必定带走了所有钞票,在抵达那只有光的另一端之后,一路花光。
我只是猜测。阿火未有给我捎信,诉说另一端的消息。那隧道,那光,那些拥有全部光的人们,是否有令人向往的形状和温度?
我带走所有钞票,准备在抵达那只有光的另一端后,花光就回来。见了阿火,我一定回来。
夜班的巴士沙哑地发出引擎声,排气管呼出疲态的烟,藏了往事与秘密的黑烟,如此刺鼻,如此难噎。
双程巴士,一天一班,回程是明天早上。目的地是隧道的另一端,坐满即开。巴士里仅剩一个空位。每双眼睛轮流瞄向那张空座,或许瞄了九百九十九眼,空座会出现人影,巴士便能出发。
第三百六十五眼时,背着双肩背包的男子跑上了巴士。我听见那些被压抑的欢呼声,在巴士里此起彼落地绽开。那些曾瞄过空座的眼睛,为了避开和男子四目交投,凌乱地扫视巴士的顶部、地面、前座人的后脑勺。
男子戴著小圆框眼镜,巴士内的灯光反射在镜片上,我仍可看到他恍惚地寻找那唯一属于他的空座。我用食指伸向斜后面,倒数第三排的位子。他依循我指的方向发现位子后,快步走进去,驼色背包紧附在他的背后。
我好像看见他嘴角微幅的上扬,但那不重要,我只等着巴士开动。
冷气孔洒出的冷气拨动着绿色的窗帘,绿色的窗帘拍着雾气的窗,雾气的窗朦胧了路过的景色,路过的景色垫在投影在窗子的我之前。我的眼睛很透明,可以直视我脑里的空白,里面没有阿火也没有光,只有因等待而停顿的思索。侧身倚在椅背的身子很僵硬,而朝往隧道另一端的心情是一条直线,在无人相识的巴士里,它不会上升或跌宕,只会跟着巴士向前驶去。
当我的眼珠想闭上的时候,巴士此时于隧道的关卡前停下,给折返的乘客下车。他们只有一分钟,下车或选择前进。一分钟很长也很短,可以爱上一个人或忘掉一个人,可以恨一个人或原谅一个人。在难以拒绝或被拒绝的沉默里,一分钟等同于永恒。
在最后十五秒,我身边的乘客迅速站了起来,大跨步地走出去,然后传来他步下台阶的蹬蹬蹬。他走过我的窗外,走向回去的路,走在他改变决定的仓惶中。
司机踩下油门,吃力地拖拉着巴士前进时,窗子的倒影出现那背着双肩背包的男子。他静止了两三秒,就在我身边刚空出来的位子坐下。我一直没有转头看他,继续假装睡着,继续我不想应对的应对。我记得他展翼的粗眉,深蓝色的外套,以及进入错误时空的表情。
隧道是长长的食道,吞下我乘搭的巴士,夜空被隔绝在外。隧道的黑淹没视野。黑仍追逐我,我仅能寻觅隧道墙上忽隐忽现的照明灯,逃避空气中弥漫的压迫和窒息感。我追随光,赖以为生,即使在移动中的巴士里也如此。
我身旁的男子仰着头,但他的脸不存在于我的余角视线,凭直觉猜测他的举动太吃力。在我准备用睡眠为自己设下一道屏障,他却用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量,缓缓吐出关于他的事情。
我不想知道,却记起他说的每个字。他嗜光的情人偷溜到了隧道的另一端。他预想了各种隐情。可能情人在另一端已有新的情人。可能情人已经不爱他。可能情人只要有光就什么都不要。
他们曾一起到过隧道的另一端,并且彼此约定不再回去,但情人毁了承诺。
他斩断几年的胡思乱想,现在要去找他的情人,只为一个答案。此趟独行的他谁也不认识。他一上巴士,我是唯一一个跟他“说话”的人,因此他选择坐在我的身边。我漠视他,比深夜的街道安静,比晚风冷。我不愿留下或带走任何声音或眼神。
我不想接近光,虽然我沉迷于光。当光贴近我,我只看见白,没有深浅。美丽的事物必然具有限制,才会持久美丽。阿火对光的渴望,区分了我和他的深浅。
阿火和我最后一次见面时,我们手里各自握着一杯热茶,杯里长出白色轻烟。窗外有大雨,薄雾萦绕外头的山与房屋。空气中的湿冷有一种既郁闷又安定的味道,无奈的认命。
如果拥有了全部的光,你想做什么?
阿火看着窗上的雨珠问我。
我从不想如果的事情。我用清脆的声音回答。
阿火没有追问,好像他接受了我的答案。我当时没有想到,那次之后我将到隧道的另一端与他相见。
巴士总有抛锚的时刻,比如在距离目的地还有五公里的地方。巴士上的灯亮了,冷气没了,空气像死了似的。呼吸声、叹气、私语没有目的地闲晃起来,悬浮在空中。
我和有些人一样,从另一个世界刚醒过来,而隔壁的男子和有些人一样,他们一直醒着,并且第一时间知道这个世界演进的每个过程。
凌晨三点半,我们终究来到了隧道的另一端,虽不是终点站。
光怎么进来?何时进来?我后悔我是闭着双眼来到这里。有些事只能在乎结果。坐在我隔壁的男子曾经来过,但我没有问他。我不想因此开口对他说第一句话。
饱满。浓烈。珍珠色。这里的天空没有云。光从蓝天赤裸而下,直至地面。我脚下的石板路,享受着光的覆盖,平滑而明亮,有点骄傲。我是一个不起眼的路人,鞋底与地面之间没有欢快的交流。
看得入神,光几乎吞噬了我,身体快不是我的身体,随即在空中烟尘般飘走。当我想起对街的狗越过马路叼走一只小狗,想起花斑纹的鸽子停在电线杆上落下颜料般的粪便,想起绿色的蚱蜢攀附在我的窗上摊开每一条腿,想起楼上晾的衣服被强风卷到空中终于自由,我就闭上眼睛。我终究想起失明的事。
双肩背包的男子走在我的前方,他从口袋拿出一张纸,边走边看,一会儿就收进口袋。走到分岔路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双唇微微抖动。或许是想问我什么,或许是想跟我道别,但那都不重要。在他可能开始下一步行动前,我已转身走在自己的路。
过了写着“市区”的标示牌后,我没有遇见一棵树,或一片草地,只见一座宽阔的广场上坐满了人。钞票四散一地,没有人在乎钞票。他们来到这里后,才知道光是一切,钞票毫无用处。他们仰着头,张着松掉的嘴,和光对视。
在一个仰卧的人和一个盘坐的人之间,我找到容我坐下的位子。
嗤嗤笑声在各处奔流,混着没有高低音的歌声,揉成一团细碎的杂音。我寻找音源时,才看见人们的眼珠都是白色。黑色的眼珠在光下日久褪色,眼睛附属在光之下。他们似乎都看不见我,但我确定他们只看见光,因为他们会张合眼睛,贪婪地汲取光的滋养。黑色越来越少,稀释在迷蒙的满足里。
只要有光,他们就能活下来。他们忘了水与食物,仅剩下呼吸的自觉。脸庞瘦削,身子如薄纸,他们仍旧在光里苟活下来。我看见他们,却感觉不到他们,干枯的躯壳里有破碎的回音。
背着双肩背包的男子来到我的面前。他的身子遮挡了光,形成一道黑色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他的脸,我却记得他的声音,那是一路上萦绕在我右耳的声音。
我垂下头藏起惊讶,摀着脸忽视他的存在。他知道这广场上一半的人,他们坐在这里已有许多日子。光给了他们一切,他们也给了光他们的一切。
那盘坐的人曾拍了三百万张照片,有逆着风整理懒洋洋刘海的女孩,有松了的鞋带上一只鬼祟的甲虫,有侧躺在枕头上的发像在追逐某个不能实现的愿望,有毛毛虫在叶上啃噬出一个歪曲的心型。他的相机从来没有给他带来名或利,他在暗房里挂起每一张怀才不遇,彩照日渐黯淡,甚至开始曝光过度,都变成白。他就追随了光。
仰卧的人曾错过回望一双眼睛的凝视,而那双眼睛后来住进了别人。他错过一场将被表白的约会,而那场约会的对象变成了别人。他错过说我喜欢你,只问了你是否曾喜欢我。他追不回时间,就在光里幻想他倘若改变选择的当初。
这里的光究竟从哪里来?我仰望天,闪亮的颗粒如尘埃落下,在空中活脱地游移,以为是蝌蚪,却没有尾巴。光里的颗粒线条过于明显,我因看穿了而失去兴趣。必然是谁或什么造了光,迷惑容易动摇的意志。我追逐的是太阳,随时间变更颜色的光芒,照映在我的振作和倦怠之间,阻隔在我的堕落和迷惘之间。在思念和绝望之间,一束阳光有蒸发泪水的能力。
背着双肩背包的男子走出我的思考,去寻找他久违的情人。我从静止的人们走出来,去寻找我的好朋友阿火。回程的巴士就要开了,我要带阿火离开这里。
如果他也能清楚看到闪亮的颗粒,他便会明白我们不应被支配。
我向空中高呼了他的名字,却没有人看向我,仿佛我没有发过声音。光紧紧包裹着他们。他们的其中,必定包括了阿火。
当我想再高呼,我被摀住了嘴,带到广场外。
唤醒沉浸在光里的人,是危险的。背着双肩背包的男子怒视着我,瞪出龟裂的双眼。
情人呢?我忍不住问了他。
找到了。
在哪里呢?
他指向广场里。
我只看见满满的人,辨认不出他所指的方向。
光已把她僵化。她只要有光,什么都不要了。我留不住她的灵魂。
我仍旧看不出哪个是他的情人。没有情绪从他的小圆框眼镜释放出来。他确实做好三种可能的心理准备才来到这里。他得到了他的答案,就完结了,干脆如情人毁掉的承诺,不复返的决定。
这广场上有站着的、躺着的、蹲着的,各种仰望光的姿态,唯独相同的是他们只望着同一个方向,并且从不转移。
如果你要找的人是你所爱,那么你就会像我一样,一眼就发现对方。
阿火并非我所爱。我只是同情一个想被爱而不被爱的人。我和阿火之间没有话题,除了关于隧道另一端的消息。我曾猜测那只是阿火的配合。
我把广场上的钞票堆积起来,燃起黑纱般的浓烟,飞升到空中。
阴影吃掉了一些光,有些人开始改变视线的角度,从很长,很深的梦里醒来。如果阿火有在,他会看到我。
背着双肩背包的男子要离开了。他已经达到他的目的。他要回到他原来的地方,重新开始。光从来没有影响他的去向。
我还在寻找阿火。广场的火开始烧掉一些人,像石膏般硬化,然后纷飞在微风之中。他们在火来之前早已消失。在光之下,有些人只剩下躯体。
我还在寻找阿火。广场的火因烧了越来越多人,而越来越炽热。恢复自觉的人仍没有离开,他们在空中摆动着双手,试图挥走遮挡光的黑烟。他们白色的眼睛仍然是白色,是注定追随光的印记。虚伪的光,俘虏空有奢望的人。
我等不下去了,巴士启程的时间就要到了。我绕着广场跑,没有穿袜的脚板在鞋里满是汗水,湿滑让我停止了跑动。我始终没有看见阿火。广场上的人群没有散去,他们痴等着黑烟退去,以便再拥有全部的光。我想我已经回答了阿火当初的问题。如果他在,他会知道那是我的答案。
我会毁掉光,不受光支配,以钞票烧出的黑烟破坏它。阿火不只想看一看,他必然想偷走一些光,当作礼物,养在我一睁眼就能望见的地方。
这传说中的光,不过如此而已,但眼睛已经变成白色的人们,又是否能找回他们的黑,并分辨出真正的光?
我妄想,希望看见阿火会在巴士上等我。但是回程的巴士上,只有我和背着双肩背包的男子。
你找到你要找的人了吗?
我摇头。
你会回到这里吗?
我又摇头。
我看着窗外的风景往后飞逝,消散在我的视线里。这个世界正收拾自己的尘埃,终要回归到最初。
巴士进入来时的隧道后,我拥抱了我暂别的黑暗,在平静中沉淀,冷却身上每一块血肉。引擎噪声中,只剩下呼吸的起伏。
我睡不着。那光,那广场,那满满的人群,不断涌进我的脑海,撑开我的记忆,用力黏附在我每一次的回忆中。
双肩背包男子呜咽声从车后传来,一次比一次拉出阴沉的低音。我第一次回头看他,隧道里的照明灯在他背部拍了一下又一下。他把脸埋在颤抖的双手里,双肩背包像被除下的驼峰搁在他旁边的座位。
巴士从隧道出来时,旭阳初昇。双肩背包的男子安静得好像不存在。当我和他各自下车的时候,他对我挥了挥手,仅是轻轻的告别。在清亮的白日底下,我们清醒得很明白,脸上虽有疲惫,却不带一丝情绪。我们都把心底的甘与不甘,情愿与不情愿抛弃在隧道的晦暗里,已不想找回来。
我没有问他的名字。我不会记得一个不再相见的人之名字。有些事情只能在乎过程。
我重新以时间和钞票交易。每天从钞票堆爬出来的时候,大地被柿子色的光照得很可口。晚霞被黑夜覆盖,最后的光掉进最远的天际。黑夜是我追逐太阳的原因。
我仍会注视傍晚的最后一道光。然后,到无人的地域沐浴在一整片星光里。光之遥远,日出日落的绝对,值得我的仰望。人之所以向前走去,活了下来。
阿火若是看见光里的颗粒,他必定会回来。

此文摘录自方肯短篇小说集《装死的人不穿鞋》,有人出版社出版。若你喜欢方肯的文章,想阅读更多,可到有店网络书店网购他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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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肯
八字辈,柔佛新山人,自由文字工作者,现居吉隆坡。曾获全国嘉应散文奖、台湾时报文学奖、海鸥文学奖、香港青年文学奖、马华儿童小说创作奖、新加坡方修文学奖等。
著有短篇小说集《看见红雨伞》、《装死的人不穿鞋》,长篇小说《海峡边城》,散文集《啃日子》、《狼的日与夜》,儿童小说《从月亮来的神秘客》、《当我变得小小的》、《我有许愿火柴!》。
〈充满隐喻的超现实场景〉
赏析@ 蔡晓玲(马华作家、马来亚大学中文系高级讲师)
在严肃小说与少儿小说之间切换自如的方肯,文字就像绘本的语言,浅白且诗意。方肯的小说具备天马行空的想像,甚至魔幻或超现实的元素。
作者在这篇小说《曝光》中设置了一个超现实的时空,以隧道作为两端的连接点。隧道的一端白天很短,人们可以用时间换钞票,所以白天特别的短:“当我从钞票堆里爬出来之时,大地已是成熟的柿子色,鲜亮而通透,令人想咬下一口。”就像现实中人们忙于工作挣钱,下班时天已近黄昏,能看见的只有最后一抹余晖,马上就要天黑了,让人想留也留不住。隧道的另一端却有着全部的光,而这里的人全都着迷于光,不吃不喝,集中在一个广场上站着、躺着、蹲着,专注于仰望光。生活在光里的人什么都不顾,甚至当“我”放火燃烧广场上的钞票、火势蔓延到人身上时,人们依然无动于衷。
此超现实场景很有意思,也很迷人。这样的两端像是物质与精神的极端,似乎摆荡在两者之间才是苟活之道?于是小说的结尾“我”决定坐巴士回到白天很短的那一端,继续遥望、遥想光的所在:“光之遥远,日出日落的绝对,值得我的仰望。人之所以向前走去,活了下来。阿火若是看见光里的颗粒,他必定会回来。”小说中的魔幻其实反映了现实世界里人的处境与矛盾性,发人省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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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种黑暗——曝光〉
胡韡恩 | 怡保师范学院
读方肯的〈曝光〉,我觉得那光很眼熟。它不是太阳的光,也不是电灯的光,不过是虚构出来的幻象。人群成群结队地追逐它,像赶庙会一样,热热闹闹的,却只剩下一张张空白的脸,眼珠被晒白了,还要装作看见了什么。
黑夜里的人也并不好过。他们抱着钞票睡觉,像抱着砖头。等早晨睁开眼,太阳早就落下,剩下一点余晖,红得像血。人生的滋味,大概就是这样:不是没有选择,而是怎么选都要失去。
阿火要去另一端,说是“看一看”。这话听来耳熟。我们身边的青年,也常常要"看一看",看外国,看未来,看某种传说里的天堂。他们少年时倔强,青年时轻狂,以为只要走下去,就能找到答案。可是去了就不回来。回来的是故事,不是人。于是留下的人,还要替他们圆谎,好像那地方真有光。
方肯写得诗意,像梦。梦里,燃烧的钞票冒起黑烟。那黑烟呛得人眼泪直流,却让人清醒。光太温柔,容易麻醉;黑烟却残酷,能逼人张开眼睛。人生里能看见的时刻,往往都是痛的。
〈曝光〉里的人,不是我们,就是我们身边的人。钱也罢,光也罢,不过是两副枷锁。我们只是换个样子,把自己锁进去。有的人说那光美极了,我却觉得,它不过是另一种黑暗。黑暗里至少还能睁眼,可光下,只剩下一群白眼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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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或欲望〉
黄念语 | 柔佛峇株巴辖华仁中学
人们总在追着光,渴望光,而当自己迷失在光里之际,却早已被拉扯着无法松开。人们以时间与钞票交易,用时间换取了利益,才发现时间早已流逝,原本追求的目的被欲望吞噬。“我”也想追光,但人们却被自己无法被满足的欲望牵着走,失去了本性。
“我”想见阿火,带走了所有钞票,顺便到只有光的那一端看一看。阿火也曾说自己只是去看一看,却从此杳无音讯。那里的世界是否如此美好,好到大家想一直待在那里,到永远;还是那里只是装满欲望的幻境,充斥着取之不尽的利益?同样的,背着双肩背包的男子也想去寻找他的情人,而情人沉迷于光,想得到光。光总有一天会消耗殆尽,他们难道不知道吗?或许他们都懂,但他们早已深陷在炽热的光中无法自拔了。
阿火问“我”:“如果拥有了全部的光,你想做什么?”曾经的他并不只是盲目地追光,可能是想完成自己的愿望。但假如有那么一天,阿火或“我”真的有了全部的光,还有什么意义呢?毕竟自己早在欲望的驱使下失去了追逐其它事物的灵魂。
由此可见,追光的目的似乎还有很多思考的空间,人们是否会为达成自己的目标被欲望吞噬,或是理智的追光?直到有一天,有光的世界再也没有光,人们早已被光抽干了灵魂,随之灰飞烟灭。
在曝光的世界里,人们什么都看不见,因为他们早已被光蒙蔽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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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逆光〉
王骅妍 | 柔佛居銮中学
作者以“光”为核心意象创造极具张力的叙事空间,通过三重隐喻体系展开对现代人精神困境的书写,有人乘“光”而行,有人则被“光”泯灭。
作者以隧道另一端为引子,筑构神秘又充满诱惑力的世界。那里的光不分昼夜,给予人无限的精神财富和力量,对那片光明之地充满了无尽的憧憬,它是希冀,憧憬真理与救赎,更是陷阱,诱惑,幻想与陷阱。当真正踏入那片光的领域,却发现一切并非想象中美好。阿火因怀抱着渴望与探究而先行进入隧道的另一端,消失无踪;背包客则是因情感执念而前来寻找答案,他仅仅是个渴望爱与被爱的人;而“我”,在怀疑与犹疑之间,既不愿彻底沉溺于光,留有一丝必要的清醒,也不甘停留在黑暗。这三条路径构成了小说中人性的三种姿态。
光下的世界,人们沉迷于光的滋养,忘却了生活的本质。他们的眼珠褪色,身体消瘦,却仍贪婪地汲取着光的恩赐。这种对“光”的盲目崇拜,让人不禁反思:真正的光明,是否就是如此虚幻和空洞?
这一设定让人联想到现实社会中人们对某些欲望的盲目追逐──财富、名声、信仰或爱情──当光成为唯一的目标时,个体的自由与清醒逐渐消逝。〈曝光〉不仅富含作者对社会的审查与发现,更是一面照见现实的镜子。我们每个人或许都像阿火一样,渴望着“隧道另一端的光”;也可能像背包男子,被执念驱使寻找不可逆的答案。但更重要的是,我们是否能像主人公那样,在光与黑暗之间保持清醒,不被虚幻的光明支配,而去追寻属于自己的真实?
〈曝光〉最终传达的不是对光的否定,而是对切实存在且长存的珍惜。正如“我”所言:“黑夜是我追逐太阳的原因。”真正的生命价值,不在于沉溺在永恒的光里,而在于日出日落、黑夜白昼的更替之间,依旧怀抱前行的勇气。
你看那人间大好,阳光正明亮,未来依旧道阻且长。
【2025年好读推荐-7月】
靠生肖谋生的小男孩
散文@陈志鸿
从小我就靠自己的生肖谋生,在战前老房子活了下来。家中另有一个龙男大堂哥,他早已进入注定失宠的少年时期,我只好垄断这一门好生意。起初,我并不淸楚人们对我的生肖极为关注,一想到嫁娶,根本不做二选,暗地里只打我的主意,派人来跟我妈(我的经理人)说项。如今回头再看,那是应运而生的赚钱机会,我恰好生对时候,亲戚之间还有未嫁娶之人,不然这一门生意要从何做起?一开始,我对这门无本生意还老大不愿意,大人只好哄说,开车门有红包拿,而且是大红包。
我先上阵一回,在新娘家站等新郎车一到,就趋前毫不费力地开个车门,新郎真的派了一封红包给我。这工作,比我家咖啡店容易赚钱,工时又短,而且体面。每次要从事开车门服务当天,我妈还会帮我打扮起来,给我穿一身好衣服,由著我对镜慢慢梳头至满意为止。第一次拿到了红包,我躱在一角偷偷打开。果然,大人们所言不虚,我已经赚了一小笔,这生意太值得做。
从此,我先吃一圈家族的窝边草,做了黄家两笔生意,分别是我五姨跟六姨。我的表现似乎不错,又获得后面咖啡店阿燕表姊的靑睐,继续磨练下去。日子一久,生意终究要做四方客,不能只靠亲友帮衬,有一些同辈亲人的年纪还不够大,我扳著手指一算,只怕他们要嫁娶时,我都「显老」了。须知,开车门的花童生涯太短了。幸亏,我在前街与后街的迎亲场面曝光了几次,人就有了知名度,终于可以做起街坊生意。
至今印象最深者,是斜对面一间烧焊店的大哥哥,平时长得白净,拿著一道面罩蹲在地上滋滋响工作。到了迎亲当日,要我做全套服务:开车门,破尿壶,滚新床。这一单大生意根本不劳我们出面,是平日有点头寒暄的老婆婆亲自过来我家下订。开车门次数一多,印象重叠模糊了,我只记得当日爬上了那位大哥哥的新房,人们要我在床上滚来滚去。起初,我还有点拘谨,一想到可以这样公然胡闹的机会不多,就滚得特别起劲。然而,我终究不能太忘我,地上还有一只搪瓷尿壶用红纸封口摆著等我,是需要完成的第三项任务,只好起身下床。
我半蹲著身体望著,人们在那边喊说,大力捶下去。我只是要确保一拳可以击破才迟迟没下手。「啵」一响,我击破之,入手拿出了里边的一封红包,大人却说,里面还有红枣龙眼,都可以拿的。我何尝没看到?人们大概以为一个小靠生肖谋生的小男孩孩太拘谨。不,我是个实际的人,眼里只有钱,拿其他有什么用呢?我又不吃红枣龙眼。既然客户开口要求,我还是用双手帮忙掏空壶中一切。
到了需要常常出入咖啡店时,我又发现:原来还有一批客人是我随时可以服务的对象,我所进军的市场更大了。那时,我还住在德顺律,家人不得不将我送到几条街以外的地方帮忙开车门。那是一位常来我爸咖啡店阅报的年轻人,他怎么想到要录用我,那不得而知。见证了无数对新人以后,私下我有一事觉得不可解:怎么一夜之间,那些新娘就憔悴了许多?翌日街上碰见,她们竟然跟普通妇人没两样,不看身边偕行的丈夫,有时还认不出来。虽然早已耳闻「化妆」这一回事,但终究难以想像昨天从迎亲车走下来的仙女,怎么一夜之间如此黯然失色。当时,我还不知道世上有新娘妆这一门化腐朽之术。待中学读到马来谚语「Raja Sehari」(一日国王)时,我的脑中总是自动转成「Puteri Sehari」(一日公主)。
到手的红包自有可花之处。我始终记得有一回,迎亲仪式早已结束,我踏出家门拐左,沿著一条乍然显得冷淸的德顺律走,到了尽头再拐右。那里有一家单层杂货店,附有一层小阁楼,上面有两个小男生总是对楼下的客人探头探脑。货物塞满一屋子上下,像满是钟乳石的洞穴,一个长玻璃橱柜居左,堆叠著的饼乾桶居右,中间只留一条窄小的走道。我是老客户,知道填色簿高挂著,指了一指。老板用长杆挑落一个袋子,我选了一本题目很符合当时心情的填色簿:《快乐王子》。
那时,我只知道属龙受欢迎,属虎没人要,就非常得意。要等到小六检定考试以后,我才初尝属龙的苦果,我哥哥只是两科A,锺灵要了他,我考获四科A却只能就读美以美男中,想必因为龙年竞争太大。我妈准备以兄弟彼此照应为由,跑教育局帮我转校。我毫不犹豫地说,不,就读这一间好了。从此,我心里想:剪坏了发型,用梳子把它梳好,总可以补救。
昔日的开车门,终究是一门不太稳定的生意,童年一结束,只能转行。另有一门生意则年年有余,那是过年讨红包。我比其他孩子幸运,只消跑外祖父家楼上一趟,敲三道门(别忘记,我有三个外祖母),祝贺三次,即可连拿三个红包,另有两个已婚的舅舅当时还住那里,总共五封红包。下了楼去,钻去王家咖啡店内,王老太太会给一封,她已婚的孩子会给一封。出了前门到对过去,我心里尽管恐惧,但一想到过年需要和气,再凶的大姑肯定不会动怒,就不怕了。
有一回,我从大姑手上喜获一封马币五十大元的红包,到了家忍不住透露,却听我妈说,一定是她拿错红包给你。是的,大姑人面广,过年不能不备下很多大红包。然而,钱已经在我这里了,谁可以来追讨呢?就凭著这一封大红包,过去那些年大姑给我的彷佛都不算数,我只记得那一封最美好的错误,永远保留在我童年记忆里边。

此文摘录自陈志鸿散文集《昔日儿童皆长大:槟岛乔治市男孩的故事》,有人出版社出版。若你喜欢陈志鸿的文章,想阅读更多,可到有店网络书店网购他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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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鸿
出生于马来西亚槟岛乔治市。马来亚大学中文系硕士毕业,三十六岁赴韩研修韩语之前,曾在多所大专中文系与媒体系兼课,之后转投影视公司担任创意总监一职。目前与太太共同经营语言中心。
曾获花踪文学奖、联合报文学奖、新纪元全球华文青年文学奖等多项国内外奖项。著有短篇小说集《腿》、《幸福楼》,散文集《大叔旅韩记》、《昔日儿童皆长大:槟岛乔治市男孩的故事》。
〈散文,特定的人才能写?〉
赏析@ 叶欣媚(星洲日报文教部中学组主编)
看一本书写地方人事物的散文集和读一本地方志不同。地方志集合数据和资料,对整体地方的生活面貌如实记载。散文则会把画面一再放大,告诉你这些地方居民的故事。不同的人,不同的生活经历,看着看着,你也拼凑了一些当时候的生活面貌,看见他们的情绪、喜怒哀乐。
写散文,不是谁都能写,有的内容,你还需要一个特定的身分才能明白个中滋味,比如说生肖这件事。家里恰好有两个生肖属龙的家人,当两人意见相左时总爱说一间屋子容不下两条龙,好像肖龙的人特别霸气,去到哪里都要称王。家里还有一只老虎,龙和老虎也有争执的时候,这时也有龙和虎都强势之说,不容易相处。其实不管是什么生肖,生活在在同一屋檐下总会有矛盾的时候,谁强势谁温顺,不全是生肖决定。
但有些事,还真的是生肖决定的,比如说迎亲时为新娘车开车门这件事。你先得是个男孩,再来是新娘的弟弟或比新娘小的同辈,只是没料到还会挑生肖。作者的经历就告诉了我们,肖龙的人特别受欢迎,但他也因为肖龙吃了点亏,悟出随遇而安的心态。
其实,任谁都能写散文。你只要能捕捉生活中耐人寻味的事物,就不愁没题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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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被定义的生肖叙事〉
林展邦 | 雪兰莪蒲种市中心国中一校
生肖简直最无法突出个人特质——我想这并非没有根据。星座和MBTI人格皆有十数个大类“对号入座”,而如果再反推到名字,几乎人人独特。唯有生肖等同出生年份,对于梦想“对号入座”的父母来说可操作空间更多。一年生出一大批我们,说起来有点冒犯,但一想到同在08年生的一群老鼠之间,就莫名觉得好笑。
我们真的很擅长把自己异化。
《永某氏之鼠》里极尽描述鼠(约等于我)“阴类恶物,盗暴尤甚”。没有对比没有伤害,作者的生肖龙就不曾出现困扰,甚至在传统习俗助力下还有“好康”可取,赚取第一桶金指日可待。在读《靠生肖谋生的小男孩》之前,这些堆叠成我们自己的标签早就失衡。
但我们的确为了群体归属、自我认同拥抱异化。当一日新娘褪去浮华装饰,正是这些托住了她和你我的存在,也唯有生肖这类永久标签在作者度过花童生涯后仍不会消失。作者曾面对钱和红枣龙眼之间的取舍,说来就像面包和爱情,一个代表现实,一个竭尽全力喊“理想还在,没有消失”。
换句话说,这也是“我能成为什么”和“我想成为什么”之差。两手抓自然最好,至少大人们那么想,但作者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或许作者想要的正是改变“龙”的叙事?我更相信这点,一如我看见了那因大额红包缔造的美丽误会而窃喜的小孩。
说回老鼠,所对应的“子”作为地支之首,本也具备开天辟地的意义。没有开始,就难说结束与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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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肖痕〉
叶芳羽 | 柔佛居銮中华中学
乙巳这一年,校内新添了一扇班门,暗合今年新生数逾往年。少子化之风浸淫已久,偏逢龙年,竟令闲置课桌重见天日。这般“例外”,恍若文化肌理中结出的赘疣,实则与属相无干——原是华人骨子里那点未泯的念想,借“龙”之形骸悄然复苏。
生肖在绵延千年的中华文化里,自始至终都不是驯顺的标签。陈作者曾倚仗的那点“殊荣”,某日竟成了与龙子们挤闯独木桥的根由。有人乘浪而行,或为浪所裹挟。
它既是群体共识催生的偶然裨益,亦会因扎堆的抉择酿成必然的壅塞。
终究是群体偏爱聚成的洪涛。
志鸿先生未曾将童年阅历浪漫化,反倒以素朴口吻,将婚礼、红包、新年等公共仪节拆解为可操作的“场域”。生肖是身份的通关文牒,开车门成了可计价的营生,母亲更如经纪人般为“顾客”打理门面。
这一切也被男孩以务实眼光接纳住了。
成人借传统构筑身份,孩童却视之为营生之具,二者间既有默契,亦藏抵牾。孩童眼中的世界本就澄明。他们分辨出红包属于佳者,而舛者是多余的红枣,直至后来,才渐渐参透仪式里的虚与实、人情中的曲与直。
作者于“暂存性”与“恒常性”的对照上,处理得甚为微妙。如,开车门的喧闹不过一季一刻,而过年领红包、在咖啡店里被瞥见的日常,才是更久远的社会纽带。志鸿先生目光锐敏,一边数着钱,一边将这些阅历编织进自我记忆。读来不独是怀旧,更暗蕴着冷静的社会伦理省察。
后来方知,生肖与仪式,都只是人生的楔子。
男孩终究要放下红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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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生”之寂〉
周孙娥 | 居銮中华中学
寒意袭来,是我对志鸿先生文章的最初印象。
起初便被标题给吸引,不禁疑惑,靠生肖谋生?很新奇,兴许是描写作者生肖带来的快乐回忆吧,标题里的“谋生”二字虽言重,但牵扯回生肖的话,我想应该是生肖为作者人生带来的一些幸运,也许是运用了夸张手法。但阅读时,我被作者的文字吓坏了。
内容确实在描绘他的过往,但不是我所想象的温馨,更像是生意人在打算盘。当花童收红包、新年讨红包……这类与我过往相似的回忆,在我的脑海里是幸福的模样,但作者的文笔像手术刀,剖开甜蜜的外皮,直露肮脏的欲望。 “……人们暗地里只打我的主意,派人来跟我妈(我的经理人)说项。如今回头再看,那是应运而生的赚钱机会……“
仔细回想,这类活动最让我兴奋的,确实是获得钱的时刻。那时年纪尚小,长辈说什么就照做。每到拿红包环节,他们便催促我。待拿回许多红包,大家都笑着夸我。轻抚手中鼓起的红包, “果然,大人们所言不虚,我已经赚了一小笔,这生意太值得做。”或许以前我有过这种想法,但长大后逐渐模糊当时的情感,被童年滤镜镀上一层美好。
本以为是自己过度思绪,细读,只觉鸡皮疙瘩。他用词简单,没有生僻字,就像平淡的生活,但文笔细腻,展露生活里的人性欲望,却故意遮遮掩掩,露出些许部分。只在此文中,情深不知处。不静下心阅读连发现的机会都有可能丧失。对情感之细腻感悟与恰到好处的情感埋藏,作者的内心世界到底得有多丰富、敏感,方能写出藏在不经意的细节呢?因此我自信认为是位女作家的手笔,后惊觉是男作家,不禁赞叹。
或为一言,或为几字,越是探讨,心里越容易发毛,逐渐联想到刘墉先生。 如果说刘墉先生通过文字,教导我分析人性在各种情况下的不同复杂面,那么志鸿先生的文章就像一次总复习考试,验收我对课程的熟悉度。很显然,我是个不合格的学生。
他擅长将冰冷埋藏在不经意间,略读时或许不会发现什么端倪,细读却只能抓到些许皮毛,令人忍不住反复咀嚼回味。
在情节的设计里,作者可说下了苦心。开场白的“从小我就靠自己的生肖谋生”再次重复标题内容,加强读者的好奇心。往后的所有故事将紧紧围绕这句开展。虽然作者参与的活动常见也很熟悉,读者更有想象的画面感,但想要脱颖而出仍有些困难,毕竟相似点太多。而作者将人类对金钱的渴望代入诸类平凡的生活,变成了商业交易,后适当地加入其内心独白,平淡的日子瞬间暗藏玄机,读者的心情也随之一波三折。
印象最深的情节,是作者当花童时,要击破用红纸封口的搪瓷尿壶,里头有一封红包和红枣龙眼等,但作者只拿红包。大人们以为他是太拘谨害羞,我也如此,曾经因太内向而错失婚礼上许多好玩好吃的。但作者说:“不,我是个实际的人,眼里只有钱,拿其他有什么用呢?”
我顿时呆愣,一个小男孩,怎如此早熟?但回想题目的“谋生”,似乎找到了答案,可胸口仿佛被什么扼住,无法呼吸。童年的所作所为,不是因为好玩、有趣,只是为“谋生”。“ 既然客户开口要求,我还是用双手帮忙掏空壶中一切”,无奈感充斥在字里行间,让我想起自己的过往。
记得銮中举办嘉年华时,每位学生需售卖固本,为校筹款。和友人相约,挨家挨户募款。过程虽累,但收获的快乐远超所值,身体似有无穷精力,奔波四五个小时也不停歇。大街小巷常传来我们的窃窃私语,如今回顾时彼此仍哈哈大笑。某次友人不方便,我独自外出,从学生变成推销员,重复解释和询问,最初的热情被拒绝的冷水熄灭。找不到聆听者倾诉,苦闷咽肚,感觉筹款变成了沉闷的工作,吞没快乐。我像个机器人执行程式,敲门、询问、收钱、记录、道谢、离开。
无人可分享的喜怒哀乐和经历,无法宣泄的它们该何去何从?我似乎和作者有了些许共鸣。 小时候的作者,不论发生什么事,都没有一个可倾诉的对象。对他而言,这些看似快乐的回忆,会不会是一种痛苦?整篇文章里,情绪波动最大的时刻,是作者从大姑处获得高额红包,忍不住向母亲透露。这份喜悦被分享后,我看见童年里小孩单纯的快乐,就如作者所言:“我只记得那一封最美好的错误,永远保留在我童年记忆里边。”
文章的冷漠,像是迟来的叛逆期。或许以前他确实在那些活动感受过快乐,但成年后细细品味,赫然发现里头蕴含的是寂寞的苦涩。作者以最理智、现实、几乎冷漠无情的角度去描写自己的过往。冰冷的文字里,是无法消化的情绪。也许连作者本人都不知如何解释清楚,只能透过文字的细腻和故事情节,暗藏情绪,和读者的内心沟通。
也许从最初就没有我所想的那么复杂,只是在阅读一个男孩倾诉过往“谋生”的寂寞经历。
【2025年好读推荐-6月】
潮州粥
散文@王晋恒
政府重启行动管制令,大街再度恢复冷清。病毒仿佛近在咫尺,无法堂食,又不敢出外打包的外公,只好牺牲外婆难得的周休,要她另外开灶应付一日三餐。不想刚擦拭干净的厨房被油烟玷污,外婆勉强答应烹煮清淡的潮州粥供大家果腹,但不出妈妈所料,由于清粥提供的能量有限,外公当夜八点钟就喊饿。最后,幸有叉烧包当宵夜,才勉强解决两老为“周末为何只能煮粥”这种小事所起的口角。
和外公一样,我自小就认为吃粥不能饱,于是就有了堂而皇之的借口不吃这道索然无味的食物。“潮州人就要会吃粥”是外婆以前教我吃粥时,喜欢祭出的道理,而我总是不屈服,任性地要求父母出外为我打包熟食。直到今天,外婆仍然记着“阿Boy不吃粥”的挑食性格,所以每次煮粥,都不会给我留一份。对粥的反感可能演化自厌恶喝汤的天性,也可能是我无法接受白米饭泡汤,和着下咽的奇怪口感。我坚持白米饭必须颗颗分明,甚至略微干硬更好;一锅煮得黏黏糊糊的饭,常让我倍感反胃。
生病时家人会在床边送上一碗热粥,本是小学作文的俗滥套路,但平心而论,这个桥段其实一点也不假。举凡伤风发烧、呕吐腹泻,家里人就严禁我吃饭,担心万病之源的体热加剧,于是一碗搭配着酱油,清清淡淡的白粥,在往后的日子里总是轻易让我联想到病恹恹的难受滋味。
按照大人们“潮州人一定要喝粥”的认知和逻辑,不爱喝粥的偏食习惯,曾经让我一度怀疑自己的潮州血统。我唯一能够接受的粥,只是金龙酒家晚上贩卖的海鲜粥。那个老板某次喝醉后为了解酒,意识迷糊间调配出来的人间美味,常让我心心念念。鱼肉的鲜香、虾蟹的微腥渗入米粒,实在优于外婆煮的清粥。我以为自己终于成了会吃粥的潮州人,结果只是招致爸妈的嘲笑,说我吃的根本就不是传统的潮州粥。可是,所谓的潮州粥该如何定义,其标准又是什么?通过爸爸童年时和祖父喝粥的追忆,我做了一个粗浅的结论——潮州粥须得稍带几分节俭和清苦意味,才算合格。
据爸爸追述,七十年代有段时间,亚罗士打上空的燕子密集盘旋,暮色降临时就停栖树梢、路灯和电缆,仿佛再挤进一只,整个电线网就会倾斜崩塌。天际收敛光芒,祖父驾驶旧款Civic,载着几个孩子前往住家外的潮州粥摊喝粥,叫来菜脯、虾米、另加潮州人的卤味作为佐料。祖父大勺大勺吞下一碗白粥,只有爸爸和姑姑们还在狼狈地吹气,喊烫。因为呼气呼得“乌暗晕”,爸爸小时候也不爱吃粥,反倒是老来才渐渐吃出白粥蕴藏的隽永风味。那时的人用潮州话称呼粥作“糜”,更接近古典的叫法。从父亲的记忆中,我试着了解,潮州粥对一户潮州人家来说,究竟承载着什么样的情怀和意义。
离家不远的Sejati花园,有一摊售卖潮州粥的店面,已经改良并加入很多配料。每次光顾,我们都会点虾膏肉、咸肉、甘榜鱼下粥,比之祖父那年代的传统菜色,已经算是十分丰盛的晚餐。然而,该店卖的粥比一般摊口来得更贵,我们常为了省钱,结果碟子都底朝天了,一家人还嚷着不够饱,却也不舍得另外加料。爸爸感慨,粥曾是给他们那代穷人充饥的无奈之选,来到今天却卖得比白饭还贵。老实说,我还真的比较喜欢Sejati的那间粥店,但是叫来的碳水化合物,到底还是饭,而不是粥,始终欣赏不来潮州粥那种清修的吃法。如果喜欢吃粥真的是当个潮州人的硬性标准,那我肯定就是一位不合格的潮州人。
那间Sejati的粥店虽然卖得贵,家中二老还是喜欢在没有年青一代陪同下,自驾一辆本田Accord前往共度二人世界。日光灯荒白地射过高速旋转的风扇,打在一桌白粥搭配卤味的简单菜色,寄托着多少往日情怀,只有他俩心中有数。只是,在这道封城禁令下,粥贩的确深受其害。无法堂食的日子,热腾腾的白粥不能烫热舌苔,纷繁多样的佐料又不适宜打包,试问还有多少人还会那么讲求生活情调,不嫌麻烦地吃粥?
出外念书后,因为选择稀缺,我终于改掉挑食习惯,接受很多以前绝对不吃的食物,包括当年不甚钟意的热汤。同时,以往对粥的厌恶感也渐渐递减,反倒认为偶尔喝喝粥,水润清香的米粒对肠胃有洁拭作用,看米粒反射幽幽的晶光也算赏心悦目。然而,吃粥最大的问题始终还是饱腹感不足,就像爸爸吃粥,一定得另配一碗饭才行。想起舒国治《台北小吃札记》里对粥的形容:“它不太像是正餐,只宜视为点心。心者,心下也,指胃;故点心,如同言‘安胃’”。此言非虚,却也是生活富裕年代才有资本说的话,要在祖父或是更早更早以前,一碗“糜”也许就是上等的一餐。
某禅师曾提倡正念用餐法,鼓励人们享受不对味食物。林夕持反对立场所写过的一句话或可为我开脱:“没练就这本事,我看还是一步一步顺其自然,才是真正的正念。”可能要到长大以后,性格返璞归真之际,我才懂得欣赏潮州粥简之又简,朴之又朴的润喉滋味,就像爸爸也是在渐渐老成的时候,才终于开发他不怕烫的舌头,尽情尽性地喝粥。他说,经过时间的洗练,方能练就他和阿公的“铁舌功”。舌苔越长越厚,从怕烫,不断被烫伤,到最后反而享受被烫的感受,都是一个日久年深,循序渐进的过程。听着听着,莫名觉得其中竟有几分人生哲理的意涵。
文章朗读:张芓晴(吉打州SMK Ibrahim)

此文摘录自海凡王晋恒散文集《时光幽谷》,雪隆潮州会馆出版。若你喜欢王晋恒的文章,想阅读更多,可到有店网络书店网购他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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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晋恒
九字辈作家,医生,《星洲日报·马华读立国》专栏作者,曾任《马华文学》执行编辑。著有散文集《时光幽谷》。曾获台湾时报文学奖、花踪文学奖新秀奖、香港文学奖、嘉应散文奖及国内若干大专文学奖。
〈一碗温热的文化记忆〉
赏析@ 谢增英(文字工作者)
身为潮州人,吃粥,对我来说一直是件普通不过的事。记得刚来都门读书时,朋友们听说我爱吃粥,都惊讶地说:"只有生病的人才吃粥啊!"那一刻才意识到,原来一碗简单的粥,在不同籍贯生活中竟有如此不同的意义。当我读到晋恒的《潮州粥》,那种亲切感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散文从行动管制令讲起,说到外公外婆因为不能出门吃饭,只好回家煮粥。原本以为是家常小事,却因为“只能吃粥”而吵了一架。这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日常,其实我们每个人家里都可能发生过,也让我们一开始就进入了作者轻松诙谐的叙事节奏。接着,他讲起自己从小不爱吃粥的“光荣事迹”,还因为这样被外婆记住,一碗粥都不留给他。
但文章并不只是抱怨吃粥的无趣,反而越写越深。从爸爸回忆祖父年代的“喝粥旧事”,到如今Sejati粥店卖得贵却依然勾起长辈的回忆,作者让我们看见:原来粥不只是食物,更是一种家庭情感的载体、一种文化的延续。哪怕现在粥已经“进化”成配料丰富的海鲜粥,它仍然承载着那个年代的节俭与温情。
我最喜欢文中关于"铁舌功"的描写——从怕烫到享受烫的过程,被巧妙地比喻成人生历练。这不正是我们每个人成长的写照吗?小时候讨厌的苦瓜、香菜,长大后可能变成心头好;曾经抗拒的传统文化,随着阅历增长,也慢慢学会欣赏。
整篇文章没有大道理,却满是生活味,也藏着一丝丝温柔的哲理:有些事,当下不懂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们会像爸爸一样,舌头厚了,心也变得更软,愿意好好品一品看似平凡的白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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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粥味绵长〉
余鸿霖 | 槟城钟灵独中
一碗潮州粥,氤氲着三代人的光阴。作者笔下那平淡无奇的米汤,在记忆的炉火上慢熬,渐渐熬出了岁月的醇厚与亲情的绵长。以箸为笔,以粥为墨,在素白的瓷碗里勾勒出一幅流动的家常图景。
粥的滋味,原是这般层次分明。外公眼中的粥,是行动管制令下不得已的将就;外婆手中的粥,是油烟之外的一抹清净;父亲记忆里的粥,是七十年代街边摊上氤氲的烟火气;而作者最初抗拒的,是那索然无味的童年记忆。一勺白粥,竟能舀起如此丰盈的人生况味。米粒在水中舒展的姿态,恰似记忆在时光里缓缓绽放的模样。
最是动人处,莫过于日光灯下那对共食白粥的身影。荒白的灯光穿过旋转的风扇,斑驳地落在二老面前简单的粥菜上,恍如老电影里一帧泛黄的画面。他们咀嚼的何止是米粒,分明是沉淀了半个多世纪的共同记忆。疫情阻隔了堂食的路,却也让我们看清:原来食物最珍贵的滋味,从来不在舌尖,而在与谁共食的温情里。
作者对粥的接纳过程,宛如一场静默的成长仪式。从“阿Boy不吃粥”的执拗,到离家后味蕾的苏醒,再到最终领悟“简之又简”的真味,这条蜿蜒的饮食之路,实则映照着一个灵魂对根源的回归。就像父亲说的“铁舌功”,人生何尝不是在一次次灼痛中,才懂得欣赏最本真的滋味?那些年少时避之不及的清淡,终会在某个时刻,成为抚慰心灵的良方。
潮州粥的碗里,盛着流动的时光。祖父时代叫“糜”的古早称谓,父亲记忆里配菜脯虾米的简朴,到今天Sejati花园里丰盛的配料,粥的演变里藏着整个时代的变迁。当一碗曾经果腹的平民食物变成需要“讲究情调”的消遣,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种饮食的升格,更是一个族群记忆的嬗变。
在这篇散文里,粥已超越了食物的本义。它是血脉的密码,是亲情的信物,是游子与故乡之间那条剪不断的脐带。作者最终明白,所谓潮州人的身份认同,不在于是否恪守“吃粥”的规训,而在于能否在记忆的粥锅里,熬出属于自己的那份滋味。就像米粒在水中保持若即若离的姿态,传统与创新、坚守与变革之间,也需要这般微妙的平衡。
读罢掩卷,唇齿间仿佛也泛起一丝粥的清香。原来最朴素的食物里,藏着最深刻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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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州粥》之文化寻味〉
邓誉炫 | 居銮中华中学
读罢这篇关于潮州粥的文章,心中五味杂陈。作者以细腻的笔触,将一碗简朴的潮州粥写得如此深刻,让我这个福建人也不禁反思起自己与粥的情缘。
从小到大,我对粥的认知停留在那些粘稠浓郁的滋味上——排骨粥的肉香四溢,皮蛋瘦肉粥的醇厚绵密……在我们福建话里,粥称作“ber”,那个音韵里仿佛就带着一种温润的质感。每当阿嬷在厨房里慢慢熬煮,米粒在沸腾中渐渐糜烂,整个屋子都弥漫着让人安心的香味。那时的我以为,粥就该是这样浓稠得可以“立筷子”的模样。
直至有一次在小食中心,我无意间点了一碗潮州粥,才恍然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有如此清淡的存在。稀薄得如同米汤,配菜也简单得令人诧异——几片萝卜干,几粒虾米,仿佛在向世人宣告着它的清贫与质朴。初尝时,说不上喜欢,甚至有些不解:这样的“水”也能称作粥?
游历过晋恒笔下,我才明白,每一种食物背后都承载着一个族群的文化密码。作者笔下的潮州粥,不仅是一碗食物,更是一种生活哲学的体现。“潮州粥须得稍带几分节俭和清苦意味,才算合格”,这句话让我深深震撼。原来,那种我曾经不屑的清淡,恰正是潮州人历经世代传承的生活智慧。
如作者父亲所说,“经过时间的洗练,方能练就铁舌功”。这不仅仅是对温度的适应,更是对生活本味的领悟。福建人喜欢浓郁,潮州人崇尚清淡,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情怀。正好比孟子所言:“口之于味,有同嗜焉”,但这“同嗜”背后,又有着多少不同的文化底蕴。
读到作者描述祖父那个年代,“天际收敛光芒,燕子密集盘旋”的黄昏时光,我仿佛也能感受到那种朴素而温暖的家庭氛围。他们的粥叫“糜”,更古典,也更贴近生活的本质。而如今,连粥都卖得比白饭还贵,时代的变迁在这一碗粥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或许,真正的成长就是学会欣赏不同的味道,理解不同的文化。我开始明白,那碗曾经让我皱眉的潮州粥,其实承载着一个民族对于节俭、清淡生活的坚持与眷恋。如今再想起那次“无意”的邂逅,心中竟生出几分敬意。
“没练就这本事,我看还是一步一步顺其自然,才是真正的正念。”借用林夕的这句话,也许我还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真正品味出潮州粥的韵味。但至少,我已经开始理解,在这个浮躁的时代里,那份清淡如水的坚持,本身就是一种珍贵的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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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州粥论评〉
余知恒 | 居銮中华中学
《潮州粥》叙述的不只是吃粥,更是一种对家庭、文化和成长的反思文章。作者王晋恒用一碗看似平凡的白粥,把三代人的生活经验串联起来,写出了人和食物之间的感情,也写出了时间带来的改变。
小时候,作者不爱吃粥,觉得潮州粥清淡没味道,吃了也不饱,还讨厌饭泡在汤里的感觉。他的外婆记得他的挑食,所以煮粥时从不留一份给他。可是随着年龄增长,他开始慢慢改变对粥的看法,也更能体会家人背后的用心。
作者的父亲也曾不爱吃粥,但年纪大了以后,才吃出白粥的清香。他们一家三代人对潮州粥的态度,其实也反映了生活条件的变化。从以前为了省钱而吃粥,到现在粥店卖得比白饭还贵,说明粥已经不只是穷人吃的食物,而变成一种有情怀的选择。
文中还提到“潮州人一定要会吃粥”这种说法,让作者思考自己是不是“合格的潮州人”。是不是不爱某种传统食物,就代表不属于这个文化?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但读者可以感受到他正在慢慢理解传统,也渐渐地沉醉于其中。
这篇文章用的文字虽然很简单,没有太多华丽的词语,但读起来却特别有感觉。作者用很生活化的语言,把一家人围绕“粥”发生的小事讲得生动又真实,让人一边阅读一边回想自己的家。文章里很多描写都很细腻,比如厨房的油烟、粥的味道、吃饭时的对话,都能让人想象出画面。虽然没有刻意追求文学性的表达,但每一句都很有分量,藏着作者的感情和记忆。
结构上,这篇文章也安排得很好。一开始写的是疫情期间的家庭生活,很贴近现实,然后顺着“粥”这个主题慢慢带出童年的回忆、父亲和祖父的故事,最后再回到自己对“吃粥”这件事的看法和成长后的改变。看起来像在讲故事,但其实情感是一步步累积起来的,结构很清楚,也让整篇文章更有层次。最后关于“铁舌功”的收尾既有趣又有深意,感觉像是把生活的经验变成了一种人生的体会。整篇文章读起来不复杂,却很有深度。
我非常欣赏这篇文章,它让我明白原来简单的食物也能投射出这么多感情与故事。从小不爱吃粥的挑食者,对潮州粥充满抗拒与误解,但在成长后慢慢放下偏见,尝试理解长辈的“味觉”,也象征着认同与归属的觉醒。
【2025年好读推荐-5月】
黃麂
短篇小说@海凡
黄麂(学名:Muntiacus muntjak),是麂类中体型最大的一种,体长约一米,体重二十五至三十公斤。全身黄色,毛细光滑,头上长有两只角,四肢修长。
生活在山岭和丘陵地带,常活动在茅草坡和荆棘丛中,性格孤僻,胆小谨慎,多在夜间或清晨、黄昏觅食,白天隐藏在灌木丛中休息。主要吃鲜草和嫩叶,是典型的草食性兽类。繁殖力强。分布于中国、汶莱、印尼、马来西亚和泰国。
阿那是部队的装吊好手。
装吊技术说难不难。因为捕猎是部队肉食——蛋白质的基本来源,大多数男战士都会被分派这个任务,克定也会一点。
但他认为,装吊不仅靠技术,靠运气,还需要……他读一本书时看到一个词:“悟性”,觉得可以拿来用。尤其是和阿那一起出发,阿那的许多看法、判断、决定,好像只有这个词可以勉强解释。
比如说,选择下吊的地点。森林无边无际,你怎么知道野猪黄麂会经过哪?野果树下、咸水湖边?除了摸清各类野兽的习性、判断路径,还得辨识它们的脚印,甚至,脚印是在什么情况下踩下的?
那次他和阿那出发巡吊,发现水沟旁许多杂乱的新鲜野猪脚印,翻出来的土块还是未干的潮湿,蒸腾着野兽尿液的腥臊味。克定兴冲冲地就想在这里多装几枚——
阿那却伸手拦住,摇着他黝黑的头:“不好。”
他要克定蹲下来仔细看,说:“野猪脚印虽然多,但是蹄张开,是在奔跑,不是觅食,哪里会再回头?”
克定点头称是,但左看右看半天,还是一头雾水,分不清蹄是张开还是合拢!
记得英扬说过,有次跟老“达达”「1」出发装吊,“达达”在一块毫无野兽活动迹象的平地上放了一枚孤零零的吊,当时他心里嘀咕:“这样也能搞到吃,我的背可以拿来做砧板!”——幸好没说出口!因为不久就装到一头整整一百公斤的独猪牯!
为什么?
所以他自己总结:渔猎对阿沙同志来说,不只是看家本领,简直是他们的天赋。
他总能从阿沙同志身上学到新东西。
巡吊当然也打猎,出了营房一个多小时,就碰上猕猴群,阿那递过点二十二小口径猎枪,克定连忙隐蔽,贴在树后,枪口紧靠树干,屏住呼吸,瞄准——
“砰!”树梢上的猴群跳腾逃窜。
枝叶纷乱中,“喳啦——”一只猕猴应声坠落!
阿那拔出腰刀扑过去,只见猕猴摔在板根旁,一枪毙命。
他回头冲克定竖起大拇指!
开枪又能得手,克定为这天早上的好运激动得心都快蹦出胸膛,连眨了几下眼,还没能回过神来。
那只公猴约十一二公斤,折返营房要花时间,背着继续巡吊又费力。克定看着阿那,想让他拿主意。
他也不答话,就地选了一块小平地,用腰刀挖泥。再叫克定去砍一些“野芋”、“鸭仔青”一类的大叶子。
等克定回来,他已经挖出一个两尺深的小坑,铺上野芋叶,一把提起猴子放进去。
“哎!埋掉啊?”
“是啊!”他笑得露出满口白牙,眼里有几分狡黠几分诡异,“埋了最好。放地上,容易发臭,还会被其他动物拖去吃。”
克定有一次也是打到黄猴,嫌重藏在树洞里,回头时猎物还在,口鼻伤口却爬满蛆虫,蠕动着,看着恶心。
但——埋地下了?什么意思?
看克定一脸不解,阿那又说:“地下干净,虫子少,还冷。回头再挖出来带回去!”
“哇!最原始的电冰箱!”
这回是克定向阿那竖起大拇指!
正值旱季,为了不惊动猎物,他们逆风前行。
山风吹散了雨季残留的潮湿,流动着新生命萌发的舒爽与芬芳。树木抖落了去年的黄叶,脆嫩透明的新叶过滤着温暖的晨阳,林中明亮清爽。
附生在树干上的藤蔓,和环绕树根冒出的野菇默默张望。
满地不知名的野草灌木,点缀着星星点点的花朵,像撒落的希望在荒野绽放。无忧花的嫩叶一串串垂挂在枝桠上,触手比毛巾还柔软。
远处“凤鸡” 「2」“沃呵沃呵”地鸣叫。拂拂山风多么畅快清新。
阿那看了看方向,说:“是在鸡心龙「3」那个凤鸡坪「4」呢,回头有空我们去装了它。”
一早就打猎得手,克定脚步轻快,心里涌动着收获的预感。
阿那走着,随手采了路旁的野花,插在他耳边细密的卷发上。
有时摘一两片浅紫红的嫩叶,一片给克定,一片丢进嘴里。克定学着他细嚼,一种包裹在叶香里的微酸慢慢扩散,生出满口唾液。
“喂!是不是比白开水还解渴?”阿那抬了抬他黝黑的下巴,“记住哦,酸的可以放心吃,甜的、苦涩的就不好说!”
阿那个子比他矮不少,并排站还不到他肩膀。但对阿那的话,他却信心十足。克定微笑着看着阿那那张六边形的小脸,短短额头下两道眉毛之间,有一道疤痕留下的斑痕。克定脑中浮现一个他难以想象的画面——
那时阿那还在甘榜。有一次撞上一处野猪窝——野猪过夜会把周围的小灌木咬断,聚成一堆窝睡。他发现后悄悄接近,正盘算捕猎,不料野猪猛地窜出,朝他冲来。他来不及多想,一个纵身跳到野猪背上。双腿夹住它的腰身——野猪不大,三四十公斤吧;双手抓住肩背上的鬃毛。他紧贴在野猪背上,随着它在丛林中狂奔乱跳,根本没时间想应对,只知道无论如何不能让它逃掉。或者,也是骑“猪”难下!
然后,一根齐人高倒卧的大树桐横在面前,离地两尺,野猪从底下钻过去,“砰——”,阿那的额头撞在树干上,被掀翻落地昏厥过去!
“差一点‘马迪’!”记得阿那说这话时嘴角还挂着笑,眨着眼睛,“要是死了,我们就不会认识了。”
………
忽然,阿那停下脚步,闻了闻鼻子。
再往前走,小山涧旁分布着三四枚吊。克定警觉地靠近,隐约听见“窸窣”响动!阿那摆手示意潜行——
当他们从大树后探出身子,前方十几米的一枚吊索,一端捆在手臂粗的长木棍上,正大幅度弓起;另一端的钢索圈套住一头褐黄色的黄麂,一只前脚被高高吊起,露出米白色的腹部!
黄麂看到人影出现,“噶——”,激烈挣扎,钢索抖动!它奋力挣脱,但前肢吊着使不上力,后腿拼命蹬着山棕榈旁的泥地,泥粒四溅。
阿那低喝一声:“活捉!”
克定会意。黄麂是温顺的草食动物,直接抓没问题,那么今晚部队就有姜炒鹿肉和一大锅鹿血汤了。
而且还是一只健壮的黄麂,毛色亮黄光滑,头上有鹿茸隐隐突起!
克定兴奋地解下背带的绳子——
突然,“啪”一声,黄影一闪,黄麂竟从钢索中脱逃!那根吊棍笔直挺立,仍微微发颤!
十几米外的灌木一阵“哗啦啦”乱响,又恢复了原状。
丛林里的风声若有若无,眼前发生的一切,竟像梦境一样不真实!
检查吊棍:钢索并未断裂,仍垂挂着;圈套缠得紧紧的,绑着一截十几厘米的黄麂脚蹄!
克定听说过,有些野兽在危急时会折断肢体逃生,没想到竟发生在眼前!
还是那温顺的黄麂!
眼看到嘴的猎物飞了,克定心中不甘,忿忿地说:“追!追去,它断了腿,还有血迹,跑不远的!”
阿那却不吱声,解下那截断蹄,翻来覆去看——披着金黄色细毛的外皮,露出白森森的断骨,脚筋垂着,沾着血……
“快走吧!”克定催他。
“不行!”他摇头,“追它很危险!”
“哦?!”
“我告诉你,真的,我哥哥亲身经历。有一次他追一只箭猪,沿着脚印紧追,你知道他发现了什么?”
阿那停下脚步,眼神神秘。
他叹了口气:“我哥看见一棵‘莽公’ 「5」树上的果实上,插着三根箭猪的刺!是被它自己甩出来的!‘达达’说过,野兽急了,都有自己的保命武器!”
他掂了掂手上的断蹄:“黄麂肯定也有的!”
克定不知该信不信。但看到阿那不再嬉皮笑脸,脸上是虔敬、敬畏的表情,好像不信也不行。
阿那切了一片山白菜的阔叶,把那节断蹄包好,庄重地放进背包里。
克定忽然心中一动,弱者为了苟活,有些选择,其实是没有选择!一股莫名的情绪在心头弥漫,他望向黄麂逃逸的草莽,久久发愣!
2019年12月6日修訂
注释:
[1]雨林裡阿沙族對部落長者的尊稱。
[2]長尾巨雉。
[3]兩道岔河中間的狹窄山龍。
[4]長尾巨雉交配前,清掃干淨的山腰間的小片平地。
[5]野生菠蘿蜜,個頭不大如木瓜,果核可食。

此文摘录自海凡短篇小说集《野径》,有人出版社出版。若你喜欢海凡的文章,想阅读更多,可到有店网络书店网购他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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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凡
新加坡出生。写作人、水木作坊出版人。
曾参与马共领导的游击战争13年。1989年马共与泰国及马来西亚政府签订合艾和平协议后,得以重返社会。
著有文集《雨林告诉你》、小说集《可口的饥饿》、散文集《喧腾的山林》。《可口的饥饿》入选香港《亚洲周刊》2017年中文十大小说。
另以辛羽为笔名,书写岛国城市生活,著有散文集《倾听.回眸》、《瞬间.侧影》、小说集《芳林余韵》等。曾获金笔奖、第二、三届方修文学奖、世界华文微型小说双年奖。
〈猎王的敬畏〉
赏析@王国刚(星洲日报文教部大专组主编)
读海凡的马共小说最过瘾的地方,是他运用自己铁铮铮的亲身经历,勾画出一片我们从未涉足的雨林景象,以及那些在其中生活的点滴。那不是天马行空的超现实,而是确实存在过的历史印记。加上小说的跌宕起伏,更令人心驰神往。
小说借克定的视角,仰望阿那神乎其技的猎食功力,那不仅是技术和经验的演练,更是山里同志们的命脉,三餐温饱的凭借。阿那谈笑风生,教会克定如何识别动物脚印、如何用“原始的电冰箱”埋葬猕猴等待时机运回营地、分享自己捉捕野猪的英雄事迹……仿佛森林万物都由他一手掌控般不可一世。
不想小说最后出现一只草食的黃麂,为了求存竟自断一腿。阿那一改意气风发的态度,庄重地裹好那支断蹄,是全文最大的转折。面对三四十公斤的野猪阿那从未惧怕,反倒对“断了腿跑不远”的黃麂尽显敬畏,让阿那这个人物更有层次,也带出对天地万物的平等和敬重之心。这段叙述也完美契合在山里生活应有的态度,让小说多了几分真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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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畏〉
黃渘恩 | 柔佛SMK Dato Sri Amar Diraja
黄麂,“麂”字是“鹿”加上“几”,看着这个标题脑海里便会浮现出小鹿斑比这样温顺可爱的形象,作者之后的描写更让我对这个想象深信不疑。
跟着主角团的视角在丛林中穿行,观察动物们生活的习性,直到一头黄麂落入陷阱。本以为这是个主角团升级打怪,在经历重重冒险后得到战利品的故事,那只黄麂却逃脱了。
克定说阿那是装吊的好手,一个温顺的动物却挣脱了他设下的钢索。“小鹿斑比”自断蹄膀,拖着带血的腿在两位优秀的战士还没注意到时逃离了陷阱。
红色的鲜血,弱小的黄麂。丛林里的血迹彰显出它为了活着而爆发出的勇气与无畏。这一看似普通的猎物逃脱,却带给了克定和读者们深刻的感受。它逃走了,并不是因为运气好,不是因为主角团的失误,而是在死亡面前爆发出的求生本能与无畏之心。
被阿那珍重收起的那只黄麂的断蹄,劈开了他们对温顺的黄麂的刻板印象,提醒着他们生命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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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放走的是什么〉
林展邦 | 蒲种市中心国中一校
《黃麂》让我先想到几篇文章。每每收到学校新装订的模组练习(要用一年)都会翻遍所有现代文当故事集看,记忆想是从那里来。
人和动物一旦历经冲突,免不得经过我追你逃、动物发挥母性/展现脆弱、人类放弃进逼三大经典桥段,如果动物平日以狡猾或凶狠形象示人,则震慑更大。
偏偏此文主角是克定称为“温顺”的黃麂。 克定追随阿那,兢兢业业当观察者,戏份不突出。阿那倒是团队最需要的人才类型,到丛林的任何地方,都能凭借灵活的脑回路和身手活下来,如果可以,再带上更多人也活下来。
想想如果当年的马共不靠打猎——结局会像我更久以前读到的另一本书,为好友捎带云吞面的路上被拦下,下场未知。其实动物也和那结局一样,随泥土的吞咽消失。 如何不被消失?黃麂的选择类似壁虎断尾、刺海参吐内脏,或者文中也提及豪猪尖刺钉“莽公”,由此阿那认为“野兽皆有保命武器”(虽然谷歌和AI告诉我没有)。但断足太过自毁性,它的死活完全取决于当事人追击与否(虽然私以为这约等于自愿Game Over),而对被盯上的动物——被盯上的人来说,他们当然企盼敌方“发愣”一回合。
开始拆字义,原来“马迪”即“mati”(死掉)。阿那的野猪群一行,竟也和黃麂的险境同为几近生死。人类在猎物和猎人状态下的两面性会否和动物相似?于是回到我在读完几篇文章后仍搞不懂的命题:我们会“发愣”,是敬畏自然、崇尚生命,或是其他原因?真可以仅用“被折服”解释吗? 更准确地说,什么是善良的触发点?我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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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蹄的重量〉
林绮真 | 槟城锺灵独中
生命怎不能振聋发聩呢?——以最朴实无华的方式。
柔弱的黄麂,凭着惊人的胆量与求生本能,当着阿那和克定的面生生逃走。那股与它们温顺形象不符的生命刚强,在溃乱的挣扎逃亡中以惊心动魄的断蹄行为迸发出来。那截尚带血丝的森然白骨,就像一口盛满金币的血色许愿池,每一枚币面都刻着“我想活下去”五字,触目惊心,发人深省。
狩猎本是生存手段,但黄麂的断蹄让暴力变得复杂起来:克定为了晚餐的着落,黄麂为了活下去,二者本无一可指责,却难避免起冲突。克定目睹黄麂折断肢体逃生后,仍没有停止对黄麂的狩猎,这证明了共情之有限——人能理解弱者,却仍可能成为加害者。所幸阿那在千钧一发之际,阻止了克定的赶尽杀绝。
阿那小心包裹起断蹄,像收藏起某个宝贵的特质,也教会读者一个道理——勇者的眼界并不建立于无尽的戮杀之上,而是源于对天地万物的敬重,要重至刺得下长矛,也要轻于拂得过绒毛。阅读这篇作品时,我的心也随重获自由身的黄麂一同荡漾不息。
【2025年好读推荐-4月】
Jio你写诗
诗@吕育陶
在那个青春很卡带图书很武侠的时空
我们年轻的躯体骑脚车
穿越没有被无线区域网侵入的空气
追逐一轮苍茫的落日
学妹,那时在课堂外边
叠着许多打印在泛黄新闻纸上
飘着木质素气味
结满歌评、影话、散文的
秘密花园
我们在更早更早的农地里
还发现了
分行的
理想
于是,学妹
我们也把自己分行
在试题和考卷外分道
分解出
朦胧晕黑的夜色
勤奋地,在没有手机和
拼音输入法的
月光下
以笔尖
草拟诗
那时我们的年少
是在桌球场以球杆和母球
验证牛顿的经典力学
在电玩中心体验
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惨烈
我们没有自拍棒和七百个赞
学妹,放下你的优管和韩剧
那些量产的仿真画
复制的完美秋季
来一些跳行、闪烁、不连贯
骚动的青春吧
我不Jio你浅尝发酵的世界
学妹,不Jio你挣脱体制的麻绳
踢破世俗的画框
你要自己探索发愁的星球
何以存在钢铁与围墙
我只Jio你Jio你
用月光输入法
或者果酱原子笔
书写
认真地书写
分行的
今天

此诗摘录自吕育陶诗集《一个人的都市》。若你喜欢吕育陶的诗,想看更多,可到有店网络书店网购他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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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育陶
槟城人,寄居吉隆坡,美国康贝尔大学电脑系毕业,现任职基金管理公司,相信电脑程序和诗都是创作。曾获国内外文学奖,著有诗集《在我万能的想象王国》,《黄袜子。自辩书》,《寻家》,《一个人的都市》。
〈把青春写成亮丽诗句〉
赏析@刘育龙 (马华作家,偶尔写诗,也写散文和微型小说)
这首诗以明朗却又不乏诗意的长短句,勾勒出一幅幅生动的画面,带领读者回味还没有被现代科技侵入的八九十年代。
诗的开头提到“在那个青春很卡带图书很武侠的时空”,诗人用“(流行歌曲)卡带”和“武侠(小说)”这两个极具八十年代特色的流行文化元素,生动有力地为作品中的时代背景定位。
这首诗以“学妹”为倾诉对象,可见诗人是以“学长”的身份,向新生代述说自己那一代人当年度过的美好时光。他们在课堂外的“秘密花园”(比喻文学书刊)阅读歌评、影话和散文,这些泛黄的刊物散发着“木质素的气味”,象征着那个年代的质朴与纯粹。“分行的理想”则是暗喻诗歌,表达了他们对文学创作的热爱。
在诗的后半部,诗人呼吁学妹放下现代的电子产品和流行文化,去体验那些“跳行、闪烁、不连贯”的青春。这里的“跳行”“闪烁”和“不连贯”点出的是诗歌的跳跃和灵动。诗人鼓励学妹用自己的方式去探索世界的不公和冷酷(“钢铁与围墙”),去书写属于自己的故事。
整首诗节奏轻快,点染出对过去的怀念和对创作的期许,因此诗人在结尾处用上“月光输入法”和“果酱原子笔”这样的意象,赋予了诗歌浪漫和甜蜜的色彩。
这首诗鼓励年轻人用更踏实的方式去认识和理解世界,不要受流行文化的束缚和左右,勇敢书写属于自己的“分行的今天”。它提醒我们,不要让电子屏幕限制想象力,而要用诗意的眼光和真挚的笔触,去书写广阔的大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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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一点,Jio一Jio〉
林君玶 | 怡保师范学院
身为一个大学生,Jio这个字是再也熟悉不过了。
“Jio你打球啊。”
“这个星期看电影Jio你啊,on吗?”
“一起jio吃鸡啦。”
写诗倒是没有被人Jio过。
这个年代讲求快。“十分钟带你看完《三体》全系列”,“XX事件懒人包”,“七天瘦出马甲线”,诸如此类的时代产物已经逐渐入侵我们的生活。我们没有时间等一杯咖啡,所以我们有了三合一即溶咖啡粉;我们没有时间看完一部电影,所以我们有了电影解说;我们没有时间看书,所以我们有了说书视频。终于,我们没有时间生活,却发现我们没有真正活过。因为活着,要去感受咖啡豆被碾碎成细末,与水融合的一瞬所迸发出的香气;活着,要去端详演员的一颦一笑,为别人笑过、哭过;活着,脉搏总要为一段文字跳动过。
快。快。快。慢的事情渐渐被淘汰。艺术片,书籍,巷弄里的旧藤椅,在时间的漩涡中褪色、沉默。“现在谁还买书噢?都是看电子书啦!”这样的发表早就不再是个人的浅见,而是集体的信仰。效率至上,谁都不想输。
Jio你写诗。Jio你发现路边还未盛开的花朵、Jio你闻一闻炒粿条迷人的香气,Jio你听见潺潺流水汇成小溪,Jio你尝一尝熬了两小时的排骨汤,Jio你一起发呆,Jio你一起活得像只猫。
Jio你写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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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属于自己的分行〉
张浩泽 | 沙巴崇正中学
读完这首诗,我的心被轻轻触动,那一段被遗忘的时光,慢慢地浮现在我的脑海。诗人用了一支温柔且坚定的笔,带我穿越时光,带我回到那个没有网络、没有智能手机的年代,却有着一群真诚、生气勃勃、充满活力的年轻人。
在那段岁月里,他们骑着脚车穿越落日下的空气,在新闻纸上读诗歌、写文章,用笔在月光下草拟梦想。他们的青春,是在桌球场的力学实验、是在电玩中心的历史课堂,是在没有拼音输入法的夜晚,一笔一划写下的诗歌。他们的生活也许简单朴素,却拥有着我们这代人越来越难有的真实与纯粹。
诗人以"学妹"作为倾诉的对象,像是在对现在的年轻人说话,也在对自己说话。他并没有否定现代的便捷和美好,但诗人也提醒我们不要忘了:青春不只是刷短视频、追剧和点赞,更是一种用心生活,用手写字,用灵魂去感受的状态。
这首诗让我很感动,它让我意识到,或许我们拥有现代化的科技、拥有最先进的设备,却失去了珍贵的时刻,失去了真正体验生活的机会。那种在月光下安静写诗的夜晚,那种为了一个想法而反复推敲的坚持,正是青春最美的模样。
这时,我正在思考,自己是不是也能在忙碌和喧嚣之中,找到一份属于自己的"分行"?或许只要我愿意放下那"七百个赞"、"自拍棒",就可以找回那份被遗忘的温柔。
这不仅仅是一首诉说青春匆匆的诗歌,更是一封诗人要写给年轻人的信。诗人以简单的文笔,短短几行文字,却叙述了他烙印在心底的记忆。诗人也没有否定现代化发展对生活带来的便捷,而是以年轻人的常态去提醒我们别忘了: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里,我们应当放缓脚步,要学会慢下来,好好地,认真地,书写属于自己的今天,找到属于自己的"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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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应该Jio你写……〉
林展邦 | 蒲种市中心国中一校
学弟?或学妹?在无线区域网觉醒,生成式人工智能偶尔发呆的时空,我也写诗。
为何写诗?我想原因之一正是诗可以借虚构的个体写实,我们年轻的躯体脚踏——静音踏板,叠着许多乐谱打印在追逐落日的影子里。在诗的星球里意象是核心,我们可以说它是修辞聚在一起形成的进阶体,只不过抛弃多数“就像”、“犹如”、“宛若”,跨步到借代的世界里去。
《Jio你写诗》也靠借代复原曾被追逐的青春,虽然还多草拟一层密码,似乎一副生人勿近的高冷范,譬如诗中被现实阻隔的记忆花园。为了代入画面,我们不如回想身边最熟悉的绿地。逝去的时间就像一片自由疯长的影像,占据了意识内的某处荒原,长成你想象不到的怪样,但你依然可以化为苹果利用牛顿经典力学落入更深处,在最内里找到最初,取决于是摇篮里仰视,或羊水里划动。
来到“情感无以宣泄”的岔路口,诗不能说是唯一,但可以是优管(YouTube) 和韩剧(Wavve?)以外的选择,去追寻另一种无法复制的完美。对《Jio》我唯一无法理解的段落是“七百个赞”,对于社媒单帖赞数未破两百的我,这种感觉表面和深层意义上(如有)都很陌生。不过我也可以留待多年后解码,就像现阶段某个藏得太深的感情,从来不需要急着揭露。
写诗就像在为虚实发愁的星球边界分段种花,然后为它们找到阳光——话说我已经开始把出挑的意象都剪接到文字里,你发现了吗?诗跳跃、闪烁,在微小的空间(限制长句空间的结构)里最大化某个有趣灵魂的创造和联想。我们站在原地又无处不在,我们闪烁。
如果时间不足以成诗,那我Jio你写下个月的阅读笔记吧。
【2025年好读推荐-3月】
春满乾坤
微型小说@黎紫书
要开饭了,老二一家还没到。惯了的,往年都这样,但饭桌上仍不免有人鼓噪,有人掏出手机来,被她阻扰了。别,老二和他媳妇的脾气你们不是不知道。
好容易等到老二一家三口坐下,这才总算到齐,完完整整的一家。三代人呢,老中青,谁的个头都不小,顿时把小饭厅撑饱。房子里忽然人声鼎沸,像一锅刚煮开的水,加上一室春景,年花簇拥,还有电视机溢出的流光与声浪。过节就该这样,团圆饭是该在家里吃的。
于是她开始奔忙,拖鞋在厨房与饭厅之间吧嗒吧嗒地响。菜肴一盘接一盘上桌,空气中蒸腾着油气和饭香。老大开了一瓶酒。有人喊她,妈你坐下吧,每年都这样弄一桌
子,你不累我们看着都累了。谁又跟着起哄,对啊去年不是已经说好,今年团圆饭到福满门吃的嘛。
老大的女儿即时嚷起来:“我知道我知道!奶奶那天看见电视上有个专家说啊,味道是人类最后的记忆。我说奶奶一定是怕我们吃了别处的就会忘掉她。”
大家失笑,笑得像电视上的罐装笑声那样齐整。她也笑着端上最后一道菜。这下连素来矜持的二媳妇也认出来。鲈鱼啊,妈的拿手好戏。鱼才放下,许多筷子便伸过去各取所需。有的说好啊妈这私房菜,这么多年就是百吃不厌,有的说你没尝过呢人家褔满门的更有特色。
她坐下来,才发觉没有胃口。于是静静地端详围着饭桌的一家人。除了身旁的老头子和老二那生性腼腆的儿子在默默扒饭以外,其他人都兴致高昂,说话声量大了,尤其谈到股市和房价的事。话题扯到这旧楼房,兄弟三人各有看法,很快话不投机,嗓子便粗了,酒嗝中透着戾气,又有高吭的女声硬生生地加入。气氛有点糊,像快要烧出焦味来的半锅残羹。
“啪”,有人摔下筷子。
老头子发作,大伙儿马上噤声。其时已杯盘狼藉。老二一家先走,老大一家随后,媳妇们一个劲儿堆着笑脸打圆场。妈辛苦了,菜做得真好,哪家饭馆都比不上。明年吧明年得把功夫传给我们。
等人都走了,老三与媳妇无声地窜到睡房。听到拴门的声音。依然一室春景,年花俗艳,电视机还在倾出欢腾之声。她去收拾,老头子在身后煮水沏茶,一边喃喃嘀咕。
“什么人类最后的记忆,这下你输得甘心了。亏你还花这些钱。刚才那鲈鱼做得真一般。哪家饭馆点的菜啊?”
她开始洗碗,没回头。
“福满门。”

此文摘录自《余生:黎紫書微型小說自選集》。若你喜欢黎紫書的文章,想看更多,可到有店网络书店网购她的著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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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紫书
原名林宝玲,1971年生于马来西亚霹雳州怡保,曾任《星洲日报》记者12年,多次获得花踪文学奖、南洋华文文学奖等。已出版长篇小说、短篇小说、微型小说及散文十余部。第二部长篇小说《流俗地》书写家乡怡保的市井众生相,出版后广受华文文学界关注,并获得2023年第3届北京大学王默人-周安仪世界华文文学奖等重要奖项。
〈三代人过年〉
赏析@伍燕翎 (马华作家、新纪元大学学院文学院院长)
黎紫书是极具叙事才华的小说家,她的微型小说创作,尤能展现其讲故事的巧思与功力。千字之内,她却能以精炼而深刻的情节,传达作品主旨。《余生:黎紫书微型小说自选集》精选其旧作《简写》和《无巧不成书》中的佳作,并收录未结集作品,堪称马来西亚华文微型小说的瑰宝。
她的微型小说常以日常片段映照人性的善恶与微妙变化。〈春满乾坤〉描绘三代人新年团聚,共享团圆饭的情景。母亲在厨房忙碌,孩子与媳妇口中虽关切母亲操劳,原本准备今年外出至福满门餐厅用餐。欢声笑语间,话题逐渐失控,气氛骤然紧绷,最终宴席不欢而散。小说结尾揭示,母亲多年最拿手的鲈鱼其实就是从福满门订购的。
这么多年来,竟无一子女察觉年菜并非母亲亲手所制,温情与关怀不过是表面的寒暄;手足之间的融洽亦是精心维系的假象,一旦触及敏感话题,裂痕便无所遁形。小说通过日常细节捕捉家庭关系的微妙变化与日渐疏离,深刻映射人性的复杂与现实。题为《春满乾坤》,却在祥和的表象下,反讽地展现现代家庭的冷漠与虚伪。
阅读这篇文章后,你有话要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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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与团圆〉
徐凯文 | 吉隆坡中华独中
读完《春满乾坤》,不禁想起我家的情况,心中不由产生共鸣。
每逢农历新年,我一家总要回到彭亨州父亲那边的家乡——明加叻村。奶奶的手艺固然不错,能和我的父亲并称为 “徐家双厨”。但父亲总激励劝说她别再为了一大桌子菜劳累,到头来吃饭半小时,手痛三天。而奶奶总是不听劝,嘴上答应着会做些比较简单的菜色,但每年仍会抱怨自己的手又发痛了,免不了反过来被父亲一顿念叨。
“是不是很有你爸爸的味道啊?”奶奶煮好所有菜肴后,总会问我这么个问题,多年来不曾变过。我总回答 “是啊,好吃!”。不过谁的味道实际上并无太大差距,毕竟都是好厨子煮出来的,好吃最为重要。何况除夕夜的饭,更重要的难道不是一起吃的人吗?
直到前两三年,奶奶总算答应放下锅铲,整个徐家一起到高级酒家吃团圆饭。直到踏进酒家的前一刻,她仍认为这个决定是很破费,不明智的。这样的想法很快被上桌的菜色颠覆。看着一大家子满足地将食物一扫而空,她的眉间也舒展开来。
以我奶奶为例,老一辈人将 “味道”与“团圆饭”作为记忆的载体,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以往的生活节奏不及现在那么繁忙,一家人坐下来吃一顿饭不是难事。如今,新年期间抽空回家都得大费周章了。表面上是说家里的饭菜最为怀念,但现在看来,又有多少人能真的认真对待它?
团圆饭的“饭”随时都煮得出来,但“团圆”已经变成了相当奢侈的一件事。恰逢2025年头的SPM考试,我也无奈放弃了回乡。顿顿团圆饭带来的情怀,真的有那么深吗?
我想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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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一度的家庭剧场〉
陈欣仪 | SMK Bukit Tinggi Klang
文章的开头乃至全文看似在述说着一个家庭聚在一起吃团圆饭的场景,但身为读者的我阅读全文后竟感受不到一丝丝家人团聚的温馨,取而代之的是悲凉与无奈。
文中的母亲至始至终留给读者的只有不断忙碌的身影,她极力想扮演大家心目中的好母亲,因此拒绝了媳妇提出到餐厅吃团圆饭的建议,并坚持自己下厨,但文末却揭示了她的拿手好菜其实是从餐馆订购的。我并不想谴责母亲的行为,反而是看见母亲努力维持世俗与家人眼中好母亲的形象时,为她身上重大的枷锁与责任感到心酸。
而文中的媳妇和孩子十分关心与体贴母亲,他们曾提出团圆饭到餐馆去吃,让母亲可以歇一歇;吃到母亲的拿手好菜时也不断的夸奖母亲,媳妇们甚至提出想向母亲学这门手艺。当我们在为后辈的种种行为感到欣慰之时,就会猛然发现孩子与媳妇的孝心不过外表光鲜亮丽,实则只是一个空壳。事实上,母亲独自准备饭菜与在结束后收拾残局时,并没有任何一个人起身帮忙,而是袖手旁观,口头上体恤母亲而已。
文章中的其他小细节,也绝对值得我们细细品味。这篇文章无疑是现实的投射,让我们不经意把身边的人代入到文中的角色,甚至勾出了我们内心对于类似场景的抵触。大家用演技的外壳包装的真实面目,也被作者赤裸裸地暴露在了阳光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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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满门的无力〉
廖伟贤 | 吉打吉华华中
“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虽然春节并不发生在四月,但看那一室春景,我想起了这句话。
这篇小说我曾在一次考试里读过。关于考试问了什么最后我又得了几分已全然忘了。不过考试后过了许久,我在想着微型小说该长怎样时,到网上翻回了这篇文章又读了遍。而这次又是一遍。
这次阅读我着眼于,味觉。关于故事里家庭中的虚伪淡漠,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想。怎么说,就像是早已刻印在脑海里,早已司空见惯了似的,家庭就是会这样。讲一个家庭如何不合的故事似乎没什么意思。而我认为这作品有意思的地方,就在味觉或是食物相关的描述。
母亲最后的失败全是她自己导致的。她居然相信味道是人类最后的记忆,并且以此为根据试图维护这个关系紧张的家庭。他们真是因为虚伪无情才吃不出鲈鱼不是她做的吗?可他们连那是福满门的菜都吃不出。纯粹只是他们味觉迟钝罢了。
从故事开始人声鼎沸如那煮开的水,到中间油气饭香酒精的味道,及至杯盘狼藉前那快烧焦的残羹,这一连串变化最终浸没在了洗碗精的泡泡里。这让我想起人类是如何踏入现代的。如同“春满乾坤福满门”的上一联,“天增岁月人增寿”,这一点一点的崩坏、一点一点的变质,都随着年月一年一年地累积下来。目视这小小一室的春景,它那背后巨大的荒原啊,当然会想起四月的残酷了。
在此语境下,母亲绝不是现代社会下家庭疏离单纯的受害者。她是千千万万的肇事者之一,她肩上即便微乎其微也扛有一份责任。而现在她选错了方式,赎罪不成,最后只能依靠反讽宣告失败:“福满门”。
【2025年好读推荐-2月】
黑蚁兵团复仇记
散文@冰谷
蚂蚁的种类,擢发难数。回忆童稚时代,顽劣随损友去爬墙,偷探豪府园内的红毛丹,双手一拉,顶头一阵沙沙响,一窝蚂蚁当头撒下,从发丛钻入衣领,而至腰际。只好放弃红毛丹,拨打蚂蚁,两脚一蹬一跳,狼狈不堪。
攻击我的是黄姜蚁,全身黄褐色,专在果树上筑巢。它们将叶片聚合成球形,在里面繁殖,稍有动静即倾巢而出,对敌的绝招是紧咬不放。你双指捏着蚁身想拔除,蚁身断而头部和两支勾牙牢牢地咬住你的皮肤。
断头的悲摧壮烈,简直比军中的敢死队还英勇!
那次之后,我没敢再做跨墙的劣行了。
我满以为黄姜蚁称霸蚁群,谁知一山还有一山高,生活在沙巴丛林,遇到了更凶狠的肉食黑蚁。
黑蚁做过我童年的玩伴。那些住进泥洞里的温驯蚁族,被我用绿草花径从蚁穴中引出来,像钓鱼儿那样,拔去它们头端两绺触须,令它们迷魂失魄,不知敌友,三三俩俩碰到就搏斗,纠缠到你死我活。
孩童以此为乐,懵然不知残忍为何物。
走进风下之乡,又见黑蚁。但是,很快地我发现,这些可可园里生活的黑蚁,却非善类,与我童年从洞穴里钓出来的迥异。
它们较健壮,腰间略带褐黄,具备了黄姜蚁的特征,腹粗头大,腰短而细,顶头那对半弧状的尖牙锋锐无比,是它们寻食和御敌的关键兵刃。初时在可可枯叶下与黑蚁相遇,惊见它们的阵势井然有序,有些还前脚高举米粒般大小的蛋卵,施施然步伐一致,前后衔接没有掉队。
蚂蚁遍布林间,我并不太在意枯叶底下的黑蚁群。直到有一天,我发见黑蚁竟是饕餮肉食虫豕,令我无比惊悸——它们一再找上门来,侵犯我的地盘!
妻子来到村寨,我每天一早在园地里值勤,她一人在板楼显得闲暇,不如豢养几只小鸡,养大了还是桌上佳肴。
说做就做,先叫木匠做个小鸡舍,三面木板前面铺铁丝网,四支小柱子撑高呎余,小门小板梯。用大木箱改造,因而制造简单省事。
为防果子狸,还在小门外加把锁。该万无一失了,我想。 “先养八只吧!”妻放声说:“八字好预兆。”就这样,不久八只毛绒绒的雏鸡占据了鸡舍。每次趋前加水施料,它们总“叽叽叽”张开黄喙,不停鸣唱。
不及两周,小家伙竟然像鸽子般大了,羽翼初露,妻子很开心。
想不到有一天夜半,听到楼下传出小鸡蹦跳挣扎的声音,我叫醒妻子,拿着电筒两人匆匆奔下楼。我用电筒照射鸡舍,不禁惊吓不已;千军万马、成群结队的黑蚁向小鸡进攻,鸡舍里的蚁群已排山倒海了,外面继续而来的,像长征一般的英勇队伍,令人看了不寒而栗!
我用六颗电池的电筒,其亮度可谓灼热强烈,然那些黑蚁全无退缩之意,依然振振地向着雏鸡毛稀薄弱的部位——眼睛、耳朵、鼻孔啃噬,有多只小鸡只剩下头颅和骨骸了,其他仍在苟残喘息蹦跳的,满身体都披上黑魆魆的蚁群,挣扎没几下便颓然瘫痪了。
八只血肉活泼的雏鸡,瞬息间变成一堆骨骸,令人惊悚不已!
我赶紧上楼,拿出一叠旧报纸,点燃一支蜡烛,将火焰投入鸡舍里,焚烧了将近半小时,才把黑蚁群驱散。
狐狸、野狼没出现,却来了成群黑蚁,结束了妻子两周的养鸡梦想。
* * *
我们夫妻与黑蚁结怨,以为断绝养鸡就结束。
但是,却没有。几个月后,黑蚁再来板楼,潜在复仇的意识。
那是清早,妻子起来要准备早餐。
“哎唷哎唷!……”一阵惊叫声,把我嘈醒。
村寨的发电机已启动,厨房里灯光亮丽。妻子或睡眼迷蒙,没看清楚地板上爬动的黑蚁,一脚踩下去,不禁仓皇失措惊叫起来。
她的脚踝贴着一束黑蚁——看清楚才知道,不是在爬,而是啃咬不放,惊惶中妻子边蹭边唤。
我想起鸡舍雏鸡的惨剧,那种黑蚁牙尖下的白骷髅。
我连忙上前帮她“劈啪劈啪”拨打,用拍打虫子的招式。
那响亮的声音,证明我的力度,比致死一群蚊蚋更具威势。可我俯身观看,她脚踝上的黑蚁依然紧紧挂着——确实点的说词,啃着脚踝不放。
我脑海即刻退到几个月前的“火攻策略”,但是,楼板忌火,搞不好烧黑蚁变成“火烧吊脚楼”,赔上一幢安乐窝。
灶台上那锅水“呼呼”响,传出是高度滚热的讯号。我灵机一动,对妻说:“快快!用热水泡!”
我进入小栈房,穿上胶靴再出来,从妻手中接过热水锅,给侵犯者送上热水浴,共用了三锅热水,由地板、板墙、梁柱,像新年洗濯一般,始将黑蚁群驱散。
低等动物如蚁豕虫子也懂复仇吗?我迄今还在疑惑。

此文摘录自冰谷散文集《荒野惊奇:冰谷自传II》。若你喜欢冰谷的文章,想看更多,可到有店网络书店网购他的著作:点击链接


冰谷
原名林成兴,1940年出生于霹雳州江沙,历任橡胶、可可、油棕园经理。出版新诗、散文近二十部,2024年荣获马华文学奖。多篇散文被选为中、小学以及独中课文,作品多以自然风物为题材。
黑蚁排列成文字符码
赏析@曾翎龙(马华作家、星洲日报文教部主任)
冰谷于1990年走进「风下之乡」的沙巴,管理可可及油棕园。历时五年的荒野生活,成为冰谷书写的题材。
这篇〈黑蚁兵团复仇记〉,采用三段式结构,首先写童年时好玩,搅翻了蚁窝,还试过残害黑蚁。接着写妻子养殖的雏鸡惨遭黑蚁啃噬,只剩下骨骸。结尾时写黑蚁再现,这次是啃咬妻子脚踝,逼得夫妻俩手忙脚乱。
这篇散文语言简洁,却生动活泼,叫读者身历其境,感受黑蚁的“牙”力和及坚韧。 “蚁身断而头部和两支勾牙牢牢地咬住”、被手电筒强光照射,“然那些黑蚁全无退缩之意”、即便作者大力拨打,妻子“脚踝上的黑蚁依然紧紧挂着”等细节描述,形象化了黑蚁,也让读者随着故事的行进而紧张。
冰谷匠心独具,以“黑蚁复仇”这个主题,串连起整篇文章。他先是铺垫童年及养鸡时杀害了不少黑蚁,与黑蚁结下梁子,最后再写黑蚁来复仇,找上妻子和他。这样的处理,让前述的三段式结构紧紧扣在了一起。好的散文,首先是不能“散”,其次要有作者独特的经历或想法,引发读者去感受和思考。冰谷的这篇散文,都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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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这篇文章后,你有话要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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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不该,万不该,别得罪蚂蚁!〉
丘哲希 | 芙蓉美华中学
一只蚂蚁的杀伤力究竟有多大?一只蚂蚁是否具备复仇的心态?经过阅读,我发现一只蚂蚁的杀伤力不仅不容小觑,一群蚂蚁甚至能杀死一窝鸡。如此强大的杀伤力,不禁让我怀疑,这种力量是否真的源自于蚂蚁那小小的身躯。它们不仅拥有惊人的破坏力,似乎还具备某种记仇的能力, “今天你欺负了我,下次见面你就完蛋了!” 蚂蚁就是这么想的!
蚂蚁是一种非常注重群体利益的昆虫,或许人类冒犯的并不是某一只蚂蚁,而是它的整个族群。在这种情况下,蚂蚁很可能会为了保护同伴,果断地为自己的亲朋好友出一口气,这就是它们对“义气”的诠释。
军队,团结和勤劳这些词都能形容蚂蚁。蚂蚁会为了完成任务而牺牲自己的生命,就像是一名军士一样,坚定地展示忠诚。“踏实且勤劳地过生活”或许是每只蚂蚁的名言,它们每一天的食物都是自己手把手搬回巢穴的,蚂蚁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把自己的“名言”贯彻到整个“蚁生”。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句话用来形容蚂蚁也贴切不过。一只蚂蚁如果没有同伴,那它就只能孤独地等待死亡。相反的,有一群“讲义气”的蚁友,那它们就能齐心协力搬动食物。一群蚂蚁从不畏惧天敌,因为它们有无数“蚁友”的陪伴,仿佛在无声中宣誓着“生死与共”,它们就像三国里的著名的三兄弟一样,在某个蚁穴内结为兄弟了吧!
蚂蚁,就是这么一种神奇的昆虫。无论何时何地,千不该,万不该,别得罪蚂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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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蚁说〉
胡韡恩 | 怡保师范学院
人们向来是笑谈蚁命如草芥的,偏这沙巴的蚁族倒有几分血色。所谓复仇云云,倒像被压紧实的肉干,活物遭了腌渍,却被食客夸赞风味独绝。黑蚁咬的不止是皮肉,还有帷幕上的三道口子。
其一曰"视角的倒悬"。当黑蚁高举卵粒的阵列踏碎铁丝鸡舍时,所谓的“万物灵长”不过是蚂蚁复眼中的滑稽皮影。这种视角的逆转,实在令人心惊!
其二曰"暴力的祛魅"。孩童折蚁须的嬉闹与黑蚁噬雏鸡的凶残,如同照妖镜的两面。无论是孩童折蚁须的“嬉闹”,还是黑蚁的“凶残”,都是暴力的体现。作者通过这种对比,试图剥去暴力表面的伪装(如“嬉闹”的天真或“复仇”的正义性)。这正是“祛魅”的过程——将暴力从合理化的外衣中剥离出来,直面其原始而野蛮的本质。
其三曰"谦卑的觉醒"。当热水泼向复仇蚁群的刹那,升腾的不是胜利的雾气,而是人类自身认知的寒霜。这寒霜凝结在"低等动物也懂复仇吗?"的诘问里,化作投向人类中心主义的冰棱。这般觉醒,更震颤心魄——因其拷问的不是阶级,而是整个物种的傲慢。
更难得的是,作者冶炼出青铜器般的语言质地。黑蚁“牙尖下的白骷髅”,热水“新年洗濯般”的浇灌,这些意象如淬火的刀锋,既削去抒情滥调的血肉,又保留着生命痛感的温度。这般文风,在当代散文中堪称独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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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蚼蚁行——文学笔下的日常诠释)
林展邦 | 雪州蒲种市中心国中一校
在开写阅读笔记前,我先行选了蚂蚁的雅称之一置入标题:既然它们也是主角,那是绝对不能亏待的,免得自己身上也上演一场复仇记。
家中曾经也蚁群聚居,一类红蚂蚁,小而灵巧,在我洗衣时爬到手臂上,连带浸入水桶却奇迹生还;一类黑蚂蚁,大而较迟缓,锲而不舍出入浴室,因而洗澡前吸取红蚂蚁的教训,屡屡以双手围困、驱赶,过段时间又销声匿迹。我一向懂蚂蚁的破坏力,或者更准确地说,从前觉得纯粹是扰人能力,但在此篇中通过文字真正认识到破坏力。
冰谷先生作为我们对7、80年代等早期马华文学面貌的想象载体之一,〈黑蚁兵团复仇记〉展现出他平实的乡土书写,含有两个普通人充满戏剧性的忌惮、攻防、情绪转换,也不乏对鸡舍构造的详细描写——“三面木板前面铺铁丝网,四支小柱子撑高呎余,小门小板梯,用大木箱改造”,一个可见的画面成功铺开。
再看受害者,从无辜枉死的雏鸡开始,为蚁群赋予掌控生死的压迫感,于是它们再度攻向作者妻子时,我们就先入为主,觉得她也会面临类似命运,直到结尾才松一口气:蚂蚁不过是蚂蚁。不过对于啃咬某点不放的蚁头来说,象征荣誉的反扑可能从来都没有结束。
作者之恨和蝼蚁之恨从何而来,就像一出电影般突然出现,徐徐演至高潮,再突然收起道具退场,故事后续便存在无限的想象空间。结尾冰谷先生写下“我迄今还在疑惑”,正是一种为读者设计的戛然而止吧。
最后写一写新学生词,玄蚼以外,还有虫豸(与“志”同音,虫子的高级版本)和洗濯(与“卓”同音,终于找到洗涤的替代词)。



